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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精选集1·奇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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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缠(2 / 15)
 先是在沟渠,然后流归大海。因为经过多重关卡,终于些微血色也没有。他是那样苍白地,离开了人世。

    我很寂寞,只觉得体重骤减。从未试过这样轻。

    麻醉药还未过去,又休息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事可做,医生也没什么事可做。

    半个钟头前她还对我和蔼可亲,现在有些不耐烦。不过也不好意思流露。

    “一个星期后还流血,你要回来检验。”她再找些话来说:“不痛吧?早就说过不痛的。不过有点酸,麻辣。”

    我迄自掏出一瓶胭脂。糊乱地擦一点在颊上。胡乱地擦一点在唇上。镜子反映到天花板,黑褐色的邪异的小眼睛赫然仍在。

    我一愕,胭脂在嘴角向上斜飞了,我用小指头把它抹掉。

    “你们这里有老鼠?”

    “不。”她有点强调:“怎会有老鼠?这是医务所呢。”

    果然它又消失了,它在监视整个过程之后,悄然引退。为什么会这样?

    “好了吧?”医生下一道微笑的逐客令:“三天之内仍流血是正常的。”

    一切都好了。

    我自小镜子中瞥到自己的脸色,因为胭脂的帮忙,充满朝气。

    一切都好了,我又再粉墨登场。

    “我走了。”试试走两步。

    一出门,我见到一个影。

    这男人背着光,我完全看不清楚他的面目。那么熟悉的身形——于黑暗里熟悉。他是我儿的父亲。多可笑,我甚至不愿意提起他的名字呢。反正不要儿子,要父亲来干什么?

    当我抬头看到他,尴尬还是有的,不知说些什么?又不是秋凉天气。

    “——替我拿着这个袋子吧。”

    我的袋,是个硕大无朋的布袋,里面盛满儿童百科全书的样本,音乐集的封套……。帮我们公司买套书,可以获赠熨金封面的精装日记簿或唱片。这些起棱起角厚薄匀的东西,包括我的事业,我的爱情,我的快乐,我的不幸,真肉麻,其实,一切都在大袋子里面了。

    望定他:“我的面色不太差吧?”

    “没我想象中差。”

    他想搂着我。但姿态有些迟疑,我马上便觉察了。

    他一定在心里面想象我血肉模糊的情形。

    我不要他碰到我。

    是的。我是没用的人。没胆做妈妈。没胆堕胎,没胆再和这个男人继续下去。

    没用透顶。真烦。

    如今被他搂一下,补偿到什么?

    落了孩子,彼此得偿夙愿,一了百了。

    不愿同他说话。

    当初,我们没有相爱过吗?不不不,但突然之间,变得如此荒凉。

    我只好笑一下,笑,更吃力。

    又走在那直楼梯上了。这一回,望下去好象望到地狱。

    “陪你回家吧。”

    “不,自己可以了。”

    他陪到梯口。

    梯口经过一条黄狗。不知如何,黄狗嗅了我一下才走。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

    劫后登场,不坐巴士了。伸手截了一辆的士。有点负气地把袋子和自己全仍进去。动作稍微激烈,感觉到痛,有血汩汩流了三秒。

    这没什么大不了。有些人动过了手术还会死呢。

    车绝尘而去,停在一间小学门前。

    走过音乐室,小孩们在唱一首歌,这时我小学时也唱过的:“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瞄一瞄小孩们,煞有介事地表情丰富。前排左数过去第三个,还在摇头晃脑。

    要多少功夫才能养得这么大?

    他在前方打仗,保卫祖国把名扬。

    我永远纪念他,希望他为国争光。

    小孩。

    走过教导处,一个熨着三十年代卷卷头的凶女人,大概是训导主任,她手执刑具,在打小孩手板,小孩倔强地不肯哭,她非把他打成泪人不可。虎虎生风。

    这是一场师生对峙,倒觉得中间有赌气成分,多过教化。大人小孩都在赌气,真可怕。

    走过教务处,女书记在打字,男书记在写蜡纸。他写错了一个字,很小心地用一种红色指甲油般的改错液把错字涂去,然后拈起来,吹干。

    我对他笑一下。一时之间,他不知应该嘟起嘴继续吹好,还是咧开嘴回我笑容好。他的嘴回复到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原状。

    谁又想到,这个男人后来……

    走进校长室,开始了我因谋生而必须的油腔滑调:“何校长,接到你的电话,说需要看样本。这套儿童百科全书一共十二册,除了打八五折以外,我们还送你四张古典名曲唱片,有贝多芬,莫扎特,小史特劳斯,巴赫等作品,一共五十五首。唱片是供成人欣赏的……”书记在门外看我。

    这回他晓得一笑了。

    凡事都慢了三拍,傻笑。——这傻子,真的,谁会想到会成为我第二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