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垦部长王震到八五三农场视察工作,来到陈明所在的生产队。陈明向他汇报说,丁玲也想到农场来,希望王震部长能给予帮助。王震当即爽快地回答:“好嘛,她来,我同意。”当天晚上,陈明就写信将此事告诉给丁玲,随后又写信告诉她来时需要带些什么衣物及生活用品。丁玲接到信,喜出望外,立刻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作协党组,并开始做去北大荒的准备。她的这个要求,终于得到作协党组批准。
5月末,中国作协整风领导小组终于作出《关于右派分子丁玲的政治结论》,处理意见为:“开除党籍,撤销作家协会副主席、全国文联主席团委员、全国文联委员职务,撤销人民代表职务,取消其原来的行政(七级)级别,保留作协理事。”结论末尾有“整风领导小组负责人郭小川”的印章、“中国共产党中国作家协会总支委员会”的印章。落款日期是5月27日。丁玲在“本人意见”一栏里,签下“丁玲同意”四个字。这份结论还有一个附件《丁玲的主要反党事实材料》,落款时间为1958年2月。
签下“丁玲同意”四个字时,不知丁玲是什么心情。这是对她的宣判,是中国作家协会党组织对她几十年历史的一个评价,一个总结!这就是她的下场吗?这就是她应得的下场吗?这就是她当初投身革命,参加党,奔向陕北,强忍腰痛写出,所有这一切的下场吗?她内心里一定酸楚,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笔,流利地写下“丁玲同意”这四个字。走出文联大楼时,她甚至感觉到一阵轻松:毕竟结论有了,很快就可以离开北京,去找陈明了。回到家里,她就开始按照陈明信中的嘱咐,收拾自己的行装。
6月1日,她给邵荃麟写信说:“我明天将去农垦部接头,可能最近就能走。我决心好好的去开始新的生活和工作,我必须谨慎的、谦虚的、无我的去从事劳动和改造,希望能为建设社会主义出一份力。在我走之前,我很想去看看你,你觉得你的身体能让我去么?”邵荃麟出于好心,建议丁玲下去后改一个名字,丁玲表示: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真名真姓,便于群众监督。她不怕群众。
第二天,她去西四的砖塔胡同,从农垦部拿来介绍信,上面写着:“由王震部长指示去汤原农场,具体工作到后再定。”中宣部也给她开具了介绍信,上面写着:“撤销职务,取消级别,保留作协理事名义。下去体验生活,从事创作;如从事创作,就不给工资。如参加工作,可以重新评级评薪。”丁玲看了感到可笑:她是反动右派,下去劳动改造的,哪里还有“创作”的资格?从供给制改为工薪制以后,丁玲响应作协党组提出的作家自给的号召,一直没有领过工资,以稿费为生,连公务员的工资她都是自己付。在北大荒的12年里,她和陈明两人只靠陈明的一点工资,和他们原来的积蓄过活,下去时,大约有三万元存款。
她辞退了王姐,把家里的物品送人一些,卖掉一些,剩下的,全部运到后海南岸大翔凤胡同三号一所院子里,那是两年前花了三千元从马烽手里买来的,有北房五六间,东房两间。当时马烽执意要卖掉房子回山西去搞创作,听说是丁玲要买,当即把买房的契约找出来给陈明看,说:“契约上写的多少,你就给多少好了。”连装修的五百多元钱都没算,平价进平价出,一个子儿都没多要。多福巷是作协的房子,要交还给作协。她暗自庆幸:幸亏当初买了大翔凤的房子。
东西运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有生命的东西,只剩下那两株海棠和一架葡萄,它们在微风中摇晃着叶子,是向主人告别,还是舍不得她走?丁玲坐在葡萄架下,还想一个人再多呆一会儿,1951年春天她从东总布胡同22号搬到这里,整整住了七年,这里有太多的笑声、欢乐、亲情、友情,也有太多的烦恼、痛苦和哭声。此时她忆起许多往事,想起远在北大荒的陈明、远在苏联的祖林祖慧,想起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和妈妈度过的日子。那样的日子今后再也不会有了,这个院子今后她再也不会来了。她要和北京告别了,她要和欢乐告别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只保留在记忆中了!
6月12日,丁玲登上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她自己花钱买的软卧。作协派一名转业军人“护送”,他的软卧车票也要丁玲付钱。
她在哈尔滨停了几天,见到省文联主席延泽民,他很热情,很关照,主动自我介绍说在延安中央党校学习时,和陈明是同学。丁玲还遇见了陈沂,原总政文化部部长,现在也是右派分子,下放到齐齐哈尔去监督劳动。齐齐哈尔在哈尔滨的西北,密山在哈尔滨的东南,他们不在一处。两个人没有多少话好说,此情此景,丁玲蓦然想起白居易那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
6月末,丁玲到达密山。王震在铁道兵农垦局接见她,热情爽朗地大笑着,鼓励她说:“好好劳动,好好改造,过两年摘了帽子,给你条件,你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愿意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这里的天下很大,我们在这里搞共产主义啊。”几天后陈明也从八五三农场赶来。经王震安排,他们在汤原农场安家,那里的条件比陈明所在的新建队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