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造时夫人郑毓秀。
她出示一大叠王造时的“检讨书”手稿,令我非常震惊。据告,王造时在写“检讨书”时,夹了一张复写纸,留了一份底稿。这些底稿是在“文革”后退还“抄家物资”时交到郑毓秀手中的,但是已经佚散甚多。
这些残存的“检讨书”,我按时间顺序,编成了以下很不完整的目录。从这份目录中,可以看出,“王博士”已成了一位“检讨博士”。有的“检讨书”甚至长达万字,以至足以出一本《王造时博士检讨文集》:
一九五七年八月十日《第二次检查》;
一九五七年八月十四日《在文化俱乐部的检查》;
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在上海市二届二次人代会预备上的检查》;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一日《恳切申请下乡参加体力劳动改造自己》;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八日《交代撕毁来信的经过》;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我的忏悔》;
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七日《我忏悔我的罪行》;
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日《改造规划》;
一九五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学习〈实践论〉的小结(对照检查)》;
一九五九年六月十日《学习〈矛盾论〉的小结(对照检查)》;
一九五九年七月十六日《社会主义学院学习总结(六班二组王造时)》;
一九五九年九月六日《思想汇报——对党的感情的变化》;
一九五九年九月六日《改造规划》;
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日《思想汇报——关于三件事》;
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六日《两年来的自我改造》;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六日《思想汇报——在反右倾鼓干劲运动中的感受》;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八日《思想汇报——鼓足干劲,加紧改造,争取不戴右派帽子过年》;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半年来的思想小结》;
一九六零年一月十四日《思想汇报》;
一九六零年一月二十一日《在社会主义学院鉴定会上的发言》;
一九六零年十一月十五日《摘帽后的思想汇报》;
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十八日《思想汇报》;
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六日《摘掉右派帽子以来的思想小结》
……
王造时不幸连着不幸。家庭的不幸和政治的不幸,一起煎熬着他:
他的原配夫人朱秀芳于一九五六年病逝;
长子王钧陶,自一九四六年起患精神病;
次子王钧枢,北京大学西语系学生,自一九五六年起患精神病,一九六九年初去世;
长女王海若,一九四九年三月在上海加入中共,一九五零年被劝退党,一九五五年开除公职,一九五九年去世;
次女王海容,因兄姐都命运坎坷,所以她最受王造时宠爱。不料,一九五七年正在复旦大学物理系读书的她,因父亲王造时成了复旦大学的“大右派”,同情父亲的她竟然也被打成“右派分子”!她于一九七三年去世。
王造时被打成“极右派”之后,送往上海市郊颛桥,一边劳动,一边“反省”。在颛桥,王造时陷入极度的痛楚之中,因为上海精神病院恰好在颛桥,而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那里住院!他不时前往探视,每一回都唉声叹气而归。打成“右派”后,王造时降级降薪,而两个儿子住院,那医药费对他来说,是沉重的负担。所以,在上海的“右派”之中,王造时是态度“最好”的。他不断地写“检讨”,为的是早一点摘掉帽子,早一点摆脱经济窘境……
一九六零年九月二十九日,王造时终于摘掉了“右派”帽子。
他在颛桥“学习”时,结识了“右派同学”李康年。李康年因提出“定息二十年”而被打成“右派”。李康年非常同情王造时的遭遇。李康年把自己的外甥女郑毓秀介绍给王造时。这样,王造时在一九六一年和郑毓秀结婚,从此总算有了温暖的家。
王造时刚刚喘了一口气,“文革”风暴又把他卷入痛苦的深渊。作为“摘帽右派”,理所当然成为“文革”的第一批冲击目标。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一日,王造时遭到第一次抄家。九月二十二日,又遭抄家,并被隔离审查。此后整整四十二个昼夜,王造时被轮番批斗。十一月二日,他甚至被关入看守所!
一九七一年八月五日,王造时惨死于冤狱之中,终年六十八岁。
郑毓秀用颤抖的手,打开一只包袱给笔者看:
里面的一双棉袜,打了四五个补丁,是王造时狱中遗物;
一把断了把的塑料匙上接着一段牙刷柄,是王造时在狱中每日三餐所用的;
一只旧搪瓷缸里残留着血迹,是王造时临终咯血所留下来的!
堂堂“七君子”之一的王造时,因一九五七年之祸,如此悲惨离世,令人怆然涕下……
王造时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