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就算是大人了。我母亲是千千万万劳动妇女中的一个典型。她那矮小瘦弱的身躯,童稚未脱的心灵,却挑起了全家生活的重担。
她伺候公婆,一丝不苟。从16岁就生儿育女,共生养了9个孩子,长大成人的7个。在那个年代,孩子的成活率如此之高,应该完全归功于我的母亲。每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她不让他们受到半点的委屈,除了田间的农活外,全家十来口人的吃、穿、用都出自她的双手。而她的针线恬和食品制作,在全村都是鼎鼎有名的。妇女们都以她制作的衣物、饮食为最高标准,推崇羡慕之至。
现在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治家能手,全家的顶梁柱,却备受虐待!在那个愚昧野蛮的时代,婆婆以虐待媳妇为享受;丈夫骂妻子是他的“尊严”。我的母亲每天生活在恐怖之中。只要听到丈夫同婆婆嘀咕,或听到丈夫的脚步声,她就吓得哆嗦成一团,因为紧接而来的就是拳脚相加,她的身上总是伤痕累累。
他们的打骂是不需要什么理由,更无需讲什么道理的,什么都可能成为他们打骂的借口。例如:有一次母亲搬粮食,她端着装有几十斤面粉的簸箕从院子穿过。由于沉重,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脸都挣得通红。婆婆却说她看到大门外的野男人,所以脸红了。不用说,又是一顿毒打。(因此,我也悟出:“欲加之罪,患何无辞”正是伴随封建主义而存在的,在中国有着很深的根源!)
曾经给过她无限温暖的娘家,对她的苦难却是丝毫无能为力,因为“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
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仍以孝敬公婆、做贤妻良母为本分,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因为在那个社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公认的道德准则,绝不能越雷他一步。
我长到13岁时,便以男子汉自居,挺身而出,捍卫母亲。父亲大概意识到得罪不起儿子,才渐渐停止了对母亲的虐待。后来听我的女儿秋朗说:她的祖母在我离家的十年中,常常因思念她的长子(我)而落泪。
(秋朗夹叙:现在照顾我父亲的阿姨常说:“你爸爸那么大岁数了,说起他妈掉眼泪。”可见他们母子情深,可见他太同情我的祖母了。其实我和他一样,说起祖母,眼泪总是止不住。)
我的母亲只活到51岁,那时我正在苏联,既未能对她养老,更未能力他送终,遗憾之至,奈之何哉?
毛泽东在听我这些叙述时,颇为动容。原来他也有一位善良的母亲,他也非常爱他的母亲。他说他的母亲从不训斥他,不指责他,但他从母亲身上学到的东西最多。
1919年他在长沙教书时,母亲患病,他把母亲接到长沙治疗,不幸病情恶化,与世长辞,终年才53岁。他当时写了《祭母文》寄托哀思。他还给我背了一遍,我未能记住。后来我到韶山参观时,在他父母的合葬墓前,看到了这块碑文,并仔细阅读过。记得前面几句是:“吾母高风,首推博爱。逻选亲疏,一皆覆载;恺侧慈祥,威动庶汇。爱力所致,原本真诚;不作诳言,不存欺心……”
我们的母亲多少相象!
相似的家庭
我的祖父不识字,是个勤劳憨厚的农民。他就凭自己的双手,在村西北的山脚下,开发王长沟那石头山,整治成层层梯田。他一年到头,面向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积攒家业,竟盖起当时是相当高大的一院房子。唯一不称心的是子嗣乏继,从明朝时,师家两兄弟移居井溢村后,二人即分为南门、北门。南门人口兴旺,北门人口稀少。这在封建社会便形成了强弱对比。北门甚感压抑、不光彩,甚至受欺。我的祖父就是北门这一支的。
祖父的前妻早夭。光绪18年大灾荒,饿殍遍野。一个大姑娘夜里听见父母商量要吃她充饥,便连夜逃了出来。在野外遇到我祖父的表兄,经他撮合,祖父收留了她。她就是我的祖母。
祖母生育了子女四人,只成活了我的父亲一人。人们时常称我的祖父是“十亩田里一枝谷”,形容其人丁的孤单和危险。在孔夫子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和“多子多福”的思想支配下,独生子自然是祖父的一块心病。到我父母生了9个孩子,成活5男2女之后,总算欣慰地离开了人世。
父亲师云汉,不言而喻,他是祖父的命根子。祖父拼死拼活供他上学,他读完了龙门书院(相当于高小),在农村已是了不起的知识分子,每年全村的春联以及红白喜事的对联几乎都由他提笔书写。
父亲在本村教过小学,也是我的第一任教师。我6岁跟他念书,他对我的“教育”除了打骂之外,再也不会别的了。我眼里的父亲,就是到学校打骂学生,回家来打骂妻子,我对他十分反感。
我8岁时,家乡三天两头“跑贼”,我知道父亲最耽心我的安全,便借机要求到县城里去读书,他立即答应了。他送我到县立初等模范小学(即明伦小学)去上学,并把我托给在该校任教的表兄贾子正管教。12岁时,升入高小。
我看得出:父亲虽然粗暴,但他最怕失去我,甚至渐渐地怕得罪我。我意识到了自己的份量,开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