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只怕再编十个军,也轮不到我钟祖培当军长。”
钟祖培还是高声说着,有意让在附近房子里的白崇禧听到。
“为什么?”李宗仁问道。
“第七军里光团长就有十几个呢!有人不就是把陶钧由团长直接提升到军长的高位上去的吗?以此看来,我钟祖培当军长不过是望梅止渴而已!”
“植轩兄,植轩兄……”李宗仁仍在苦苦地劝导着,但已讲不出更令人信服的道理来了。
“德公,李石愚死了,何武、陆超走了,如今在你身旁敢讲话的人,就剩我钟祖培一个啦!”钟祖培拍着胸膛,仿佛要把胸中积蓄多时的忿懑一股脑儿倾倒出来似的。
“植轩兄,植轩兄,请你冷静一点?”李宗仁明白钟祖培要讲什么,但他不希望对方象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中的话全倒出来。
钟祖培一不做二不休,把手枪从腰上抽出来,咔嚓一声顶上子弹,往桌上一放,大叫一声:“德公,你让我把话讲完,然后枪毙我吧!”
李宗仁愣住了,心头一阵颤栗!
隔壁房间里的白崇禧恨得直咬牙!
“德公,你身边有奸臣!他不是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他是要篡位夺权的司马懿!”钟祖培那粗大的嗓门,叫喊得几乎震塌了房梁。
“植轩,你不要胡说八道……”李宗仁喝斥着。
“德公,我知道,你是听不进我的话的。”钟祖培怆然而道,“我之所以敢于不避斧钺讲这番话,是出于我对你的一片忠心。”
“如果你真对我鼎力相助,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再讲,否则我将对你以扰乱军心罪严惩不贷!”李宗仁厉声说道。
“这样的话,今后没人再会向你讲啦!”钟祖培怒不可遏地脱下身上的斜皮带和充满酒气的哗叽军服,将它们——一个高级将领的标志,一把扔到桌上,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德公,钟祖培就此告辞!”
“你要干什么?”李宗仁喝道。
“何武回昭平老家种田,我回恭城乡下开荒!”钟祖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宗仁那颗心,象被一根锋利的钢针一针针扎着似的疼痛,他看着钟祖培扔在桌上的手枪、军服,不由想起李石愚、何武、陆超来,最初跟他起家的旧部,如今一个个地离去了,他们都是一些能出生入死,能与之共患难的人,但都不容于白崇禧。呜呼,白氏之智虽可与诸葛媲美,但胸襟却远不如孔明矣!李宗仁摇头唏嘘起来,心中象嚼着一枚酸果似的。
“德公,钟植轩是最初跟你上六万大山的旧部呀,又是第七军中的一员得力战将,于公于私,你都应该挽留他,目今正是用人之际,怎能让他无故解甲归田呢?”白崇禧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那隔壁房间里走了出来,以满怀同情的口吻说道。
李宗仁那国字脸上浮现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说道:“让他去罢,军中服役的辛劳,转不若优游泉林的自若。”
白崇禧也笑道:“德公真能体恤部下,我也想归返原籍休憩,不知德公肯点头否?”
李宗仁知道白崇禧是明知故问,便正色道:“我们是临桂老乡,要走得一起走!”
却说钟祖培带着副官、卫士和家眷,在汉口码头上候船。这是一艘由汉口开往上海的法国内河轮船,登船的汽笛已经鸣过,乘客们绝大多数都已登船了,唯独钟祖培还在码头上踯躅徘徊,不愿登船。看来,他是在最后等候什么人。
钟祖培在等待李宗仁。他盼望李宗仁能亲自到码头来挽留他,就象白崇禧亲自跑到上海去把胡宗铎找回来一样。但是,他等了很久,连李宗仁的影子也没见到。早晨,他离开军部时,曾命秘书给李宗仁打电话,报告他已到码头乘船经上海返回广西。他的目的一是避免不辞而别的不礼貌行为,二是希望李宗仁到码头来挽留——说实在话,钟祖培并非真的要挂冠而去,他不过是要借此提高自己的身价而已。可是,令他愤懑和痛楚的是,直到此时,还不见李宗仁来——他忐忑不安,懊恼参半,既怪李宗仁不计旧谊,又怪自己此番鲁莽行事,不如李明瑞来得深沉。到了这个时候,难道还能厚着脸皮回去坐副军长那张冷板凳么?
“嘟——”
轮船又鸣了一声长笛,栈桥上已空无一人,如再不登船,便只得提行李回军部去了。他的副官一会儿望望那行将启锚远航的法国轮船,一会儿看看心事重重怒容满面的钟长官,一句话也不敢说。
“还等个卵,上船吧!”钟祖培大骂一声,副官、卫士们赶忙提上行李,蹭蹭蹭地向那连接码头和轮船的栈桥跑去……
钟祖培从此脱离了李宗仁和桂系军队,回到广西恭城老家,自营一农场,过着郁郁不得志的生活,一九五零年,钟祖培组织土匪暴动,反对共产党政权,旋被镇压。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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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