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顶的瓦片,已被炮弹掀去大半,陆荣廷踞着脚尖,从窗户往里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清幽幽的月光下,一个年轻妇女,怀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在哽咽着,咒骂着,房中的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两个人,陆荣廷透过月光细看,那是两具僵尸,脸部都用白布盖着,他感到背皮发冷,只听那妇女边哭还边骂:“陆荣廷千刀剐的,沈鸿英万刀杀的,你们都没得个好死的!害得我家破人亡,吃没吃的……呜呜……”
那妇人哭着,怨着,恨着,诉着。手里抖抖索索地拿过一条绳子,从房中的梁上垂挂下来,又搬过来张凳子,然后爬到凳上,将绳子套在颈脖上,那奄奄一息的小孩在地上沙哑地哭着,两只小腿无力地挣着,那妇女又咒骂了一阵千刀剐万刀杀的陆荣廷、沈鸿英后,便把眼一闭,蹬翻了凳子,悬梁自尽了。陆荣廷不敢再看,掉头便走,那颗心,好象又停止了跳动,连魂也跟着出窍了。
陆荣廷急急奔回湖南会馆他的行辕,喘息方定,正要上床歇息,只觉得一阵阴风曳曳,那烛影乱摇,蓦地,刘古香、蒋翊武、程璧光和那方才所见吊死的年轻妇人,一齐来川房中,向他索命。陆荣廷吓得拔枪在手,可是转眼间,那些飘忽不定的人影又都倏地遁去,无影无踪,陆荣廷觉得这房中晦气太重,不能住宿,便唤来卫士,拿取辅盖,临时到花厅打个辅,又命一班精壮卫士,荷枪实弹,坐在花厅四周弹压,他这才恍惚入睡。
陆荣廷一觉醒来,已是日卜三竿,漱洗罢,陆裕光便急急来报:“父帅,城中居民十之八九已经断炊,许多老百姓连芭蕉根,水葫芦都吃光了!”
陆荣廷沉思良久,下令道:“传我的令,要城中囤有多粮的住户,把所有米粮悉数交出,即日在行辕门前设粥厂,由我亲自持勺给百姓施粥!”
陆裕光领命去后,不到半日,便由部队扛回百十袋米粮,神情沮丧地对陆荣廷说道:“父帅,粮仓已经扫地,富户们刀架在颈脖上也只是交出些许米粮了,粥少僧多,只怕维持不了一、二天时间!”
陆荣廷狠了狠心,对陆裕光道:“传我的令,全军只留三日口粮,余粮全部运到行辕,施舍与百姓。”
陆裕光迟疑地说道,“父帅,军无粮草,何以作战?”
陆荣廷叱责道:“关圣帝君不是已降乱语:‘围者自围,解者自解’吗,不稳定人心,何能自解城危!”
陆裕光无奈,只得遵命,将军中已余无多的米粮悉数运来。时近下午,粥厂搭成,几口大铁锅中,熬着稀稀的米粥,几只大木桶里,也盛满了米粥。陆荣廷便着人骑马到大街小巷传呼:“桂林百姓们,陆老帅在湖南会馆门前开设粥厂,救济市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前往领受笙”
经这一传呼,那些正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的市民,凡能站立的,都站了起来,能走动的,都拄着拐棍,拿着碗、盆往湖南会馆走来,一时间,湖南会馆门前人山人海,扶老携幼的市民把陆荣廷开设的粥厂围得水泄不通。陆荣廷亲自持勺,为前来领粥的市民们舀粥。一个个领到救命粥的饥民们,都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陆荣廷,甚至有的手捧粥碗跪下向他磕头。有个穿得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头上插着金簪,手上戴着玉镯,指上戴着钻石金戒指,手持金碗,拿着象牙筷子,也前来求粥。陆荣廷问道:“你也来要粥,难道象你这样的人还没有饭吃吗?”
那妇人说道:“钱我有,可就是买不出来呀!”
陆荣廷心头一紧,觉得这贵妇人的命运也许就是他的命运了,他的手有些发抖,舀粥时竟泼了一半在地上,那贵妇人也不怕有失身份,忙用手在地上捧着,把些粥渣米粒捧进她那黄灿灿的金碗里。紧接着来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者,看年纪大概在七十以上,他扶着拐棍,颤巍巍地来到陆荣廷跟前。陆荣廷见他手里没有拿碗,便问道:“老人家,要粥怎么不带碗来?”他也不待老人回话,便命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卫士,“给这位老人取个碗来。”
“不用!”那老者喝道,“陆荣廷,我不是来求你施舍的,我活到八十岁,还从没求人恩赐过!”
陆荣廷听那老者一说,一时愣住了,只管眼定定地望着他。那老者伸直了腰,用拐棍点着陆荣廷的鼻子,骂道:“陆荣廷,你也曾是穷苦人出身,你当了大官,又来欺压老百姓,把个好端端的桂林城葬入兵灾战火之中,十万桂林市民,他们何罪之有?你却把他们弄得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也快饿断了肠子,你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来笼络人心,洗刷你残害百姓的罪名,你你你……”
“住嘴!你辱骂陆老帅,该当何罪?”陆荣廷身旁的几名卫士都拔出枪来,只等陆荣廷一声令下便干掉那个若头子。
“少废话!”陆荣廷立刻喝住了卫士们,接着用低沉的歉疚的声气对那老者说道:“老人家,有话尽管说吧,我陆某人虽不及肚里能撑船的宰相,但也还能听得下逆耳之言!”
“你要还是个人的话,就马上带着你的兵马,滚出桂林去,不要再回广西来!”那老者声色俱厉,手中的拐杖已经戮到陆荣廷的脸上了。说罢,一头便向会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