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酒吧里,我们与一名模样斯文的男子见面了。
黑娃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对方爽快地提出了4000万的价格,4000万,是黑娃煤矿一年多的收入。黑娃低着头,没有答应。对方看出黑娃在犹豫,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黑娃赶紧站了起来,他说:“你看你这人,刚说两句话就要走,总得让我想想嘛,这么大的一笔钱。”
对方很不满意地坐了下来,黑娃赶紧给他赔着笑脸。
对方斜着眼睛看着黑娃,他说:“你可以想想,没有人不让你想。你的煤矿关停了,损失的不止一个4000万吧,你损失的是无数个4000万。说实话,找我们办事的人多的是。这次上面要煤矿整顿,全省关停的煤矿成百上千,我们的生意都在门外排队呢。”
黑娃可怜巴巴地说:“能不能少点儿?”
对方以铁板钉钉的决绝口气说:“这是官价,一分钱不能少。4000万,我们给你把所有手续跑到头,你只等着领证就行了。没有我们的关系,你8000万也把手续跑不到头。”
黑娃问:“咋就这么贵?”
对方说:“没有熟人,你送钱,谁敢要?你烧香也找不到庙门。”
黑娃连连点头称是。
黑娃问:“钱给谁?给你?”
对方回答说:“如果你愿意了,我就回去给我们老板打声招呼。”
原来这个外表斯文的人,是一个小喽啰。一个小喽啰就这样骄狂,更何况背后的老板。
蔡亮子后来听说黑娃花费了4000万元,办完了所有证件,煤矿没有停产,蔡亮子连连感叹“便宜啊,便宜”。蔡亮子找到的是另一个办证团伙,他花费的是5000万元。4000万元,确实是这些办证团伙的官价。每一个对于黑娃和蔡亮子他们具有生杀大权的部门,都有一批子弟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集团,这个集团与每一个部门子弟组成的集团都有往来,他们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煤老板只要找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团伙,就能办到所需的所有证件。蔡亮子曾经给黑娃算过一笔账,4000万,40个证件,一个证件才100万,也就是煤矿几天的收入,确实是很便宜。
黑娃是在一个月后才意识到,他和蔡亮子都被人骗了。
原来,办理这些手续并不需要多少钱,走正常渠道,只是需要一个过程,而黑娃以为需要花很多钱,就去找掮客,结果被骗4000万。
黑娃说,罢了罢了,只要能够继续挖煤,4000万不算什么。
蔡亮子也模仿南方人说,四五千万,毛毛雨啦。
有一天,我在蔡亮子的煤矿里,突然见到了长生。
长生要来蔡亮子的煤矿当矿工。两年前,长生同村的五个人一起来到黑娃的煤矿挖煤,两年后,五个人走得只剩下了长生一个人,做矿工太苦太累了,他们相继离开。听说蔡亮子的煤矿工资能高些,长生就来了。
长生和我因为搭救了黑娃的大犍牛,也受到了黑娃的特别照顾,他被提拔为矿井安全员,不用再挖煤了。然而,对骗子非常慷慨,而对矿工非常吝啬的黑娃,减少了长生的工资。长生被迫离开了。
和所有的小煤窑一样,蔡亮子的煤矿也要先与矿工签协议。
想要挖煤的矿工们排着队,一张落满煤末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傲慢的、满脸横肉的男子,他的嘴角咬着一根牙签。每一个想要挖煤的人,都会从他手中接过二张协议表。
我从蔡亮子手中拿过协议表,看到上面写着:“我自愿来到煤矿挖煤,生死与煤矿无关,不要赔偿,我保证遵守煤矿的各种规章制度……”
长生做了一名矿工。他的煤老板是操他姥姥的蔡亮子。
长生说过,他曾经无数次想过放弃,回到老家,做一名平安本分的农民,然而,各种名目的摊派让农民苦不堪言,种地种地,种地一年到头只能落个肚儿圆,连买件新衣服的余钱也没有。更何况,正在上大学的妹妹等着他每月邮寄的生活费,等着他提供异常高昂的学费。那时候,一个大学生一年的花费,等于一个农民20年的收入。最淳朴善良的农民,处在这个社会的最低层,付出最艰辛的劳动,得到的是最微薄的收入。那些年里,农民的待遇是整个社会最不公平的。
除了挖煤,农民出身的长生别无选择。对于没有本钱只有力气的长生们来说,挖煤是最好的,赚钱最多的职业。
挖煤的职业危机重重,矿工们每天工作在800米深处,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的生命随时会受到威胁。在与世隔绝的地球深处,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种,瓦斯爆炸、塌方、水淹、窒息……你能够想到的死亡方式,在这里都会发生。像操他姥姥的煤老板这样的小煤窑黑煤窑里,煤老板以最少的投资,追求最大的利润,提供的是陈旧简陋的设备,却要求矿工和机器超负荷运转。当国有煤矿的支架已经换成钢筋结构时,黑煤窑的支柱还是采用木头;当国有煤矿的运输工具早就换成缆车时,黑煤窑还是依靠矿工的肩扛背挑,甚至有的黑煤窑还把驴子赶进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