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发好奇:“你咋能知道?”
红红还是那句话:“你看不清,我能看清。”顿了顿,她又说,“他们趴在地上瞅,瞅啥呢?估计是瞅脚印哩。你等着,这两个坏种八成还会回来的。”
我将信将疑。红红的眼睛真的就跟兽类的眼睛一样,能够穿透黑暗?她真的料事如神,知道人家还会回来?
我又去斜坡下端来了一脸盆水,蹲在了那具全尸的旁边,给死者擦拭身体。死者的身体散发着一股汗臭味,他在死亡前,身上的衣服一定被汗水浸泡得透湿。而在这个静静的暗夜里,汗腥味开始散发出来。我解开他的衣服,手指碰到了他的身体,他骨瘦如柴,肋骨像键盘一样条条凸起。我暗自想:这个矿工可能是在井下饿死的。
我拿着布片,蘸着洗衣粉水,从脸部开始,擦拭着他的身体。他脸颊消瘦,我的手指碰在他凸出的颧骨上,像碰在石头上一样,隐隐生痛。以前听红红说过,矿工死亡后,嘴巴里都会填满煤炭,一定要将这些煤炭掏出来,将他们的嘴巴冲洗干净。这样,矿工在阴间才不会饿肚子。
我一只手捏着他的嘴巴,一只手的手指探进去,突然,他的上下颌合在一起,像螃蟹一样咬住了我的手指。
我尖叫起来,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夜半的寂静。红红问:“怎么了?”我还没有回答,那具死尸突然坐了起来。月光下,他双眼圆睁,显得异常狰狞恐怖。
我张开嘴巴,可是发不出声音。在梦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当我遇到极端危险之时,想大声叫喊,可是总也喊不出话来。那一刻,我如同坠入了极端恐怖的梦中。我的头发根根竖起,我的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红红跑了过来,惨淡的月光中,她看到这一双圆睁的眼睛,也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死尸的嘴巴突然张开了,也可能是我的手指挣脱了他的嘴巴,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死尸打了一个长长的酣畅淋漓的喷嚏,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身材很高,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淹没了倒在地上的我。
红红说话了,她颤抖着声音问:“你是人是鬼?”
死尸的喉咙先呼噜呼噜响了一番,像拉响了风箱,接着,他也说话了,他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他转了一个身,突然又问道,“咋个会是你们啊?我咋个会到这搭?”
红红也认出了他,她用手臂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脯,拍打得啪啪直响,声音干燥,就像衣服拍打在墙上。她说:“啊呀呀,你个贼挨刀子的,把我差点吓死。”
我也终于认出来了,他是长生。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晚的奇遇,还感到心悸而不可思议。先是两个夜晚行走得形同鬼魅的地痞,接着是死而复生的长生。长生,他为什么就被拉到了这里?
长生说,他昨天下班后一个人闲逛,逛到了一个黑鞭炮厂里。黑鞭炮厂里有几个人在工作,不知道谁乱扔烟头,结果引燃了鞭炮堆,惨剧就发生了。
我问,国家为什么就不管这些黑作坊?
长生说,国家一直在监管,可是这些黑作坊白天不开工,夜晚才开工,让人防不胜防。唉,这些人,都是被钱害的,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我说,我一个朋友是记者,他每年都要采访好几起鞭炮厂爆炸的案例,都是这样黑作坊。
长生说,是啊,这些黑作坊之所以不愿意合法经营,就是为了逃脱监管,不按照规则操作,所以会发生事故。这和煤矿是一个道理,煤矿严格按照规程采煤,也不会有矿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