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着跑向高个子,红红也站起身来,跑到了高个子身边。矮个子扶起高个子,一下一下用劲地拍打着高个子的后背,一声一声呼唤着:“长生,长生。”红红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着高个子面部的人中。我焦急地等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久,似乎过了好久,高个子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像长长的布帛一样从喉咙里抽出来。红红站起身来,矮个子继续扶着高个子,我听见他对高个子说:“不叫你来,你硬要来,来了就成了个这!好了好了,事情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话……”他安慰着高个子,要高个子别悲伤,突然自己也哭出声来。
红红端过盛水的脸盆,继续在第二具尸体上忙碌着,她一下一下努力地在尸体的脸部擦拭着,月光照着她脸上的两道泪痕,亮晶晶的。
高个子哭过后,将面前的尸体摆放整齐,然后在死者的衣服上摸索着,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摸索着,最后,他只从裤袋里掏出了吃剩的半个馒头。半个馒头,是这名死者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遗物。
高个子又号啕大哭。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叫长生的高个子来自陕北,死者名叫永生,是他的亲弟弟。在煤矿挖煤工这种高风险的职业中,很少有兄弟两人一起挖煤的,然而,他们家实在太穷了,为了给母亲治病,他们倾家荡产;接着妹妹又考上了大学,却无力支付高昂的学费,万般无奈中,弟兄两个一起来到这里挖煤,用生命做赌注,供妹妹上大学。
然而,他们赌输了。
就在今天早晨,永生升井了,他对哥哥说,镇上过物资交流大会,他和几个老乡一起去看看。长生答应了。吃过早饭后,长生就下井了。下午,长生升井了,却没有等到弟弟永生回来,他就一个人去澡堂泡澡,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已经是黄昏,永生还没有来,长生就一个人回到了宿舍。然而,今天晚上他一直在盗汗,心慌意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次次站在宿舍门口向远处看,希望能够看到永生的身影,可是一直没有。后来,他又来到矿井旁边的小卖部,那里是矿工们下班聚会的地方,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在这里,他听到了矿工们出事的消息。五名矿工坐着手扶拖拉机翻山,车速过快,五名矿工和司机都掉进了深深的山沟里。大家都知道有六个人出事了,但是不知道是谁。
长生惊慌不已,他从小卖部出来,急匆匆地走在矿区的每条小路上,遇到每一个熟悉的人,都问是否见到永生。然而,没有人见到。后来,他遇到了矮个子,矮个子是长生最好的朋友,他已经知道永生出事的消息,他劝长生,可是劝不住,就跟着长生一路找到了这里。
长生抱着弟弟永生的尸体,脸贴着永生的脸,慢慢摩挲着,他没有再哭出声来,显得很安静。月光照耀着高个子,我看到他的脸上泪水汹涌,亮光闪闪。矮个子帮着红红整理尸体,他们从一个死者的身上只找到几角钱,从另一个死者的身上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灿烂地笑着,那是他的妻子,还是女朋友?
那天晚上,长生抱着永生,将弟弟永生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塑一样,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抽泣声,好像已经睡着了。红红端着水盆,站在他的身边,她说:“放开。”长生置之不理。她又说:“放开。”长生还是置之不理。矮个子摇晃着长生的肩膀说:“你放开啊,让人家收拾一下。”长生依旧一言不发,依旧抱着弟弟,他好像已经痴呆了。
矮个子蹲在了长生的身边,他安慰长生说:“你一定要挺住啊,你千万不能垮,你垮了你们家就都垮了,妈妈妹妹都没人照顾了。你一定要挺住啊。”长生沉默不语,月亮照在他惨白惨白的脸上,我看到他两只空洞的眼睛,像水井一样幽深。
矮个子一直蹲在长生的身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长生依然像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也一言不发。我听见矮个子说:“人这一辈子,活多少年是个够数?与其这样天天受苦,还不如死了,死了也就解脱了。一人一个命啊。”
矮个子又说:“把永生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搭回村子,再也不出来。啥也没有咱家里那几亩地好。不干了!”矮个子的语气斩钉截铁,听起来很坚决。
永生的尸体不能清洗,红红的工作就不能算结束。红红站在长生的跟前,盼望着抱累了的长生能够松手,可是,长生紧紧地抱着弟弟的尸体,好像害怕别人抢走了一样。我看到没办法,就递给了红红一根烟,红红擦燃火柴点燃了,转身走到了窑门前。我又把烟递给长生,长生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我递给矮个子,矮个子摆摆手,他咧着嘴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无奈之下,我走到了窑门前,看到红红像个男人一样蹲在地上,我也蹲了下去。
月亮西斜,星辰满天,远处的蛙鸣停歇了,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展开翅翼,地面上掠过了黑色的倒影,它在午夜的天空中静悄悄地盘旋着,然后轻敛双翅,缓缓地落在了皂荚树上。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外婆讲过的故事,外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