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积攒好几年。他们商量再商量,只好作罢。
男孩子上二年级的时候,在一次放学的路上,掉落在了那条臭气熏天的溪流中,溺水身亡。他们这时候可以生育第二胎了,可是因为丈夫在矿井里下身受伤,却再也无法生育了。他们商量着领养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就在这时候,丈夫死于一次倒塌事故。
红红悲痛欲绝,她抱着丈夫的尸体,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第四天,她将丈夫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衣服,将丈夫送进了墓穴里后,她辞掉了镇卫生院的合同工,做了一名殓尸人。她的性格也彻底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内向忧郁。
此后,每当有死亡的事故发生,死者家属就会派人找到红红,红红的任务就是将那些死者的尸体收拾干净,然后拉到火葬场。
我们那里煤矿众多,偶尔还会发生矿难。红红是每次矿难中,最早见到死者的人。矿难一旦发生,个别无良的煤老板就会千方百计封锁消息,如果死者有老乡在煤矿,煤老板知道无法隐瞒,就会通知死者家属,但是家属一来,就被安排在宾馆、招待所里。家属在这些地方忧心如焚的时候,煤老板已经派人将入殓好的死者推进了火葬场,然后会让家属见最后一面,甚至有的家属见不到死者最后一面,见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和数量不多的一沓人民币。那些年里,矿难中的死者赔偿金都是由煤老板说了算,煤老板良心发现了,就会多给点;煤老板狼心狗肺,就只赔偿一点点。这样的赔偿金从几千到几万元不等。
还有的死者,是独自来到煤矿找工作,尽管他有身份证,但是在他死后,个别无良的煤老板直接派人拉着他投进火葬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遇难矿工的一切被从人世间轻轻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表哥和我走进红红家的时候,红红正在腌咸菜,她坐在房门口,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肩头,又照在她瘦削的脸上,让她一半身子明亮,一半身子阴暗,一半脸明光可鉴,一半脸模糊不清,显得异常鬼魅。表哥绕过红红脚边一大堆白萝卜,站在红红跟前,笑着说:“嫂子,这是我表弟,是个搞社会调查的学者,想跟着你跑,看看你是咋工作的。”
我赶紧走上几步,讨好地伸出手来。可是,红红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光像石板一样冰冷,让人战栗。她不但没有伸出手来,反而将双手下意识地藏在了身后,好像害怕我抓到一样。那一刻,我猜测,这一定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表哥拿出一包香烟,撕开,抽出一根,递给红红,红红很自然地接过了,放在嘴角,表哥替她点燃了,她吸了一口,眯缝着眼睛,脸上的每道皱纹都绽放着沉醉。表哥将那包香烟放在了她身边的矮凳上,她没有拒绝,面色沉静如水,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
以前在农村,我还没有见过抽烟的女人,而在城市里,抽烟的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内心空虚的女人,比如卖淫女;一种是精神压力巨大的女人,比如上夜班的公司白领。红红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抽烟的乡下女人。这个女人的身上一定有很多奇特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从红红家走出来,我问表哥:“她同意了?”表哥说:“没拒绝就是同意了。”我问:“这人咋连一句话都没有?”表哥说:“人苦了,话就少。”
当天晚上,表哥就接到了红红的电话,一名村民掉进了废弃的矿井里,被摔死了。现在家属正在闹事。
我问:“煤老板挖空了煤炭,咋不知道把井口封起来?煤老板在人家村子下面挖宝,难道就没有补偿?”
表哥说,煤老板其实是非常会收买人心的,煤老板每隔几天,就拉一卡车煤,倾倒在村口,谁家想烧煤,随便揽;煤矿上还喂养了两头大黄牛,拴在村口的槐树上,谁家耕地犁地,随便牵。村子里就有些老人说煤老板好。煤老板还参加很多公益活动,考上大学上不起学的,煤老板给学费;买不起化肥的,煤老板替你买。但是仔细想想,煤老板把人家土地下面储存了几万年的煤炭挖走了,只给人家那么一点钱,实在不厚道。
我纠正说:“土地属于国有,土地下的所有东西,包括文物矿产,都属于国有,不属于村民。”
表哥说:“是啊,土地是国有的,煤老板还咋能挖煤卖钱?”
我说:“煤老板之所以暴富,就是把人类几万年来积攒在地下的财富,据为己有,你想,他能不暴富吗?他侵占的是人类无数代的财产啊。”
然而,那天晚上我并没有跟着红红去入殓。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出门的时候,红红又打来了电话,说是尸体已经被火化了,双方谈妥了。
这名死者此前在南方打工,妻子怀孕快要生产,才从南方赶了回来,没想到却掉进了废弃的矿坑里。
我一直不知道他怀孕的妻子最后是否生下了那个孩子,如果生下了孩子,孩子长大后能否知道他的父亲是怎么死亡的。
命运多蹇,我们每个人可都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