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黄皮么?”
“贺军长丈夫之志,恩来素来钦佩,只不知贺军长所言之丈夫,是大丈夫还是小丈夫?”
“当然是大丈夫!”贺龙瞪眼。
“那好,”周恩来说,“有一句话,我也是记住了的,那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贺龙沉默了。后来,他很快脱下了军装。“就当蛇蜕一次皮吧。”他说。
“贺龙同志,你不是蛇蜕皮,你是龙蜕皮!只要是一条好龙,就不怕蜕皮换甲!”
贺龙上前一步,蹲下来,与担架上的周恩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是新党员,”贺龙说,“这辈子我跟定共产党了!恩来同志,你放心,我回湘鄂西去,不重新拉出一支队伍来我不叫贺龙!”
周恩来用虚弱的手轻轻拍着这位汉子的魁伟的肩膀。这副肩膀在轻微颤抖,仿佛也像周恩来一样打着摆子。
南昌起义军主力的这种绝境,远在湖南浏阳文家市的石头当时是不可能想象得到的。但是局势的危急程度,他已是充分感受到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位穿着白色西装的“国民党探子”的每一个面部表情,都使他感到紧张和万分厌恶。他觉得这个探子就是一条狠狠咬你一口之后还要卖乖的狼,它在分析你的肉的香味和耐嚼的程度。
他继续听这个探子说话。他说:“你说!”
“长官,南昌的暴动军,是没有出路了。而你们的中秋暴动之军,敝人也着实捏一把汗。”
“说下去。”石头说,他额上的青筋噗噗直跳。
“贵党贵军虽有志为民造福,公平天下,但依目前情形而言,仍是势孤力单,兵寡枪稀。兵寡枪稀之军,实不可硬拼。定要硬拼,必是以卵击石,以溃告终。长官,恕敝人直言,你们是当局者迷,敝人是旁观者清。若今日敝人不将这番话面禀毛润之先生,及时送一帖苦口良药,则实是对不起他当年的救援之恩了。”
石头不愿意接触这个探子的可憎的目光,又垂眼走了一圈。
陈三看着这个独臂军官的背影,忽然眼泪汪汪了:“长官,敝人本不该前来冒死相谏,实在是感念毛润之先生多年为湘民奔走呼号,侠肝义胆,高风亮节,敝人真不愿看见毛润之先生于今慷慨赴死啊!”
石头眼睛看着窗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真是毛先生的朋友,”陈三说,“长官只要禀告毛先生,说我的太太是英国人,叫玛利亚,毛先生一杯茶是一定会泡给我的。两年前,有人要缠我太太的小脚,就是毛先生死死拉住裹脚布不让缠的。”
他不让缠,我缠你!“石头嘟哝着说。陈三不明白这位长官说什么,但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来人!”石头果然怒喊一声。两位战士应声而进。 “扒下这小子的衣服!”
陈三惊愕,从椅子上蹦起来:“长官!”
“对不起,借你一身皮用一用!”石头狠狠说。
任凭这位探子如何挣扎,白色西装还是一下子就被剥下来了,外裤也扒了下来,礼帽也被收缴。
陈三忽然不再作抵抗了。他穿着白衬衣,光着腿,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喜怒无常的独臂长官。
你笑什么?笑个屁!石头的眼睛冒着兽一样的凶光。
“长官,”陈三一下子显得非常顺从,话音充满体谅,“敝人已明白长官为何要这身衣服了。这里还有一把小木梳,敝人经常梳头用的,长官一并带上。”
石头抓过小木梳,塞进西装衣袋,然后对战士们冷声命令:“把这位先生的眼睛蒙上,赶出文家市三里地!”
毛泽东的寝房设在文家市里仁学校,毛泽东起身很早,他喝一碗稀粥,一边喝一边琢磨今天的全体官兵大会怎么开。
天还没有大亮,窗外鸡叫声仍旧此起彼伏。这时候他就听见门外有人小声喊报告。那声气,仿佛是石头。
“进来!”毛泽东放下碗。
“毛委员!”果然是独臂石头,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布包。
“什么事?”
“毛委员,你眼圈都黑了。你是一夜没睡?”
“我一夜没睡不是稀罕事,你石头一大清早来敲我的门,倒是稀罕事。说吧,什么事?”
石头一时无言。毛泽东用毛巾擦擦嘴,奇怪了:“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石头抖开布包,取出白色西装和西裤,还有一顶礼帽。他把这些东西一古脑儿往毛泽东面前一推,但是毛泽东还是看不明白。
“毛委员,你要赶快走。”石头急了。
毛泽东一时打愣了:“我走?”
“国民党新八军从四面八方上来了,我们三个团加起来,也拢共只有一千五百个兵。我想过了,没法子拼的。毛委员,你不能作无谓的牺牲。我们留在这里掩护你。这套衣服,你合身的。这里还有把小梳子,你常梳梳头。毛委员,你拿出这种派头,敌人不会认出你!”
毛泽东走了两三步,心里想,这个石头,这个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