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衡还是不明白。
毛泽东说:“他对我说,他已知晓了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道理。此人虽当年作恶,但如今既已明了事理,你也就别再苛求,让他走吧。”
辫子老头重新戴上草帽,掩面做哭状,凄惶而走。
毛泽东盯着他的背影,对何叔衡说:“在中国,这一类人,是没有什么市场了,他们的货,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破烂,少有人问津。可是,戴季陶叫卖的东西,还是很有人要买的。”
“你是说,山雨肯定要来?”
毛泽东点点头,脸色严峻:“中国共产党人,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提个心眼儿了。既要盯着北面的军阀,又要防着身边的同盟者。”
他有一个强烈的预感。两党合作的车轮,又要面临一个大大的坎儿了。
身边的同盟者倒戈颇多。国民党右翼自不消说,一闻戴季陶之锣,便手舞足蹈起来。而像沈玄庐这样的一向以红色著称的人物,也按照新的节拍跳起舞来。
他手中的道具是一袋萝卜干。
他知道国民党全党响应戴季陶主义者甚众。戴季陶言之凿凿,其损及中共之言论,他觉得非常动听。于是他再三恭请,把中央委员戴季陶请来了萧山衙前村,他的老家,同时邀请的有浙江省四十余名国民党代表。他的打算是以新近成立的国民党萧山县党部的名义,邀集全省各地党部代表汇集他的家中,举行国民党衙前会议,使浙江的国民党员齐集合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旗帜之下,这面旗帜的图案则是戴季陶新绘的。
沈玄庐带着这袋萝卜干出现在客厅里。
各位委员见沈玄庐到,一齐起立。
“坐下坐下,”沈玄庐笑容满面。在请戴季陶坐于圆桌上首之后,他便开始说话,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纸袋。“开会之前,先请诸位代表尝尝我家乡的特产,萧山萝卜干,来,一人取一根。”
众人均乐,纷纷伸出手指,叼取萝卜干品尝。
“有滋味吗?”
“有味,”来自浙南的代表称赞,“醇郁柔韧,口舌生香,有味,有味!”问戴季陶,戴季陶也点头,说很有滋味。
沈玄庐说:“萝卜这东西,就一个字:贱!你怎么烧都没味。可是,萝卜一旦晒干,其味便显,既香又醇,赛过野参。所以说,所有学问,都在一个晒字里。我看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先前就是萝卜,怎么嚼都没味,现在就是给这位戴季陶先生一晒、两晒、三晒,晒好了,晒出真味儿来了!”
戴季陶闻言,抿嘴而笑,觉得沈玄庐此人还是相当有趣。
沈玄庐又说:“本人热烈拥护戴季陶先生重新解释三民主义!共产党连我的儿媳妇都要抢,连我的孙女儿都要偷,还能做什么真朋友?”
忽有一位代表起立说:“今日之萝卜干,没有白嚼,本人提议,以国民党浙江临时省党部的名义,立即发表一份拥护戴季陶先生的宣言!”
沈玄庐哈哈大笑:“你老兄的这个提议也是一晒,此次衙前会议,就给你老兄晒成一根萝卜干了!”
陈独秀约张国焘与瞿秋白到上海四马路上的春来面馆吃面。由于辣油的缘故,三人都吃得脸上冒汗。
“干脆,共产党员一齐退出国民党!”陈独秀在闷热的小包间里这样说,他心底里始终存在着对两党党内合作的某种根深蒂固的怀疑。爪哇是爪哇,中华是中华,何必马林来强扭瓜。“国焘,当初,你也是不赞成的,后来怎么赞成了呢?都是我,强扭了你的瓜!”
提起两年前的事,张国焘只笑笑。他一直认为国民党不是一个好党,后来陈独秀牛头一转,他也只好跟着摇牛尾巴了。
陈独秀见两人只管吃面不吱声,便从自己的一双竹筷中抽出一根,又伸手从张国焘手里也拔出一根筷子,再从瞿秋白手里拔出一根。
“何必用两根筷子呢?”陈独秀说,“依我看,一根就够了。你们看,一根筷子照样吃面!”
他低头吃了几口。张国焘看样,也用独根筷子扒了几口,然后评论说:“老实说,用一根筷子扒,比两根筷子挑着吃还快!”
陈独秀与他相视而笑。在某些方面,张国焘的率直的性情,很合陈独秀胃口。
瞿秋白则一直不吱声,后来,伸出手,默默地从陈独秀手中取回属于自己的那根筷子。
陈独秀用手绢抹抹自己油晃晃的嘴,饶有兴趣地看着瞿秋白。瞿秋白低首低眉,依旧用他的一双筷子吃面,从容不迫。
“秋白虽未吭声,却已经用他的筷子表态了,他还是坚持两党紧密合作。”陈独秀看出了名堂。
瞿秋白继续吃面,哧哧有声。
陈独秀又感喟道:“唉,我这人,就是没有秋白这等好性子。我往往是遇上锅子烫,还想撒把盐,一急,就容易把事情急炸。国共合作,来之不易,我们还是得冷静,不能让戴季陶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说罢,摇摇头,又重握起自己的一双筷子,又把从张国焘手里取来的一根筷子也递还给对方。谁知张国焘接过那根筷子,瞧也不瞧,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