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毛泽东用重重的声音说:“放开他!”
福顺大叔有些愕然:“放开卖国贼,毛先生?”
“是不是卖国贼,得弄清楚。你放开他。”
福顺大叔愤愤撒手。毛泽东问:“你是哪家的陈少爷?”
乡人纷纷说:“他就是上七都团防局长陈济生的三少爷!上海教书的!”
“哦,教书的。”毛泽东点点头,“陈三少爷怎么回乡下来了?”
“上海学生均已罢课,无书可教,只得回乡省亲。”
又有乡人喊:“他是省他老子,他老子是土豪劣绅!”
毛泽东又问:“把夫人也带来了?”
陈三说:“玛丽亚是我英国房东的女儿。”
玛丽亚对毛泽东笑一下,用结结巴巴的中国话说:“我同陈,上个月,拜天地。”
毛泽东点点头又问:“陈三少爷,你怎么就惹怒了农民兄弟了?”
“我说了真话。”
农民们纷纷检举:“屁个真话!说洋货比国货好,这还不是卖国贼说的话?”
陈三面对众多的激愤之口,也横下一条心了,说:“话既然出口,我也不收回。”
毛泽东笑:“你倒不怕孤立。”
陈三说:“依我说,洋货,有坏的,也有好的!洋人,有坏的,也有好的!毛先生,你看看我的玛丽亚,玛丽亚可以什么都不是,她的眼睛长坏了,绿的,是狼眼睛!她的头发长坏了,是烧过的,焦了!她的鼻子长坏了,太高,是马鼻子!但是她的脚,你们看看她的脚,她的脚起码是人脚!她的脚起码比中国女人长得好,比我妈长得好!她没有缠过,大脚一双,能走天下路!”
“娘的!”福顺大叔跳脚,“给她缠脚!”
有人尖喊:“祠堂里就有裹脚布!”
福顺大叔:“去拿来!”
好几个农民把玛丽亚按坐于地,黑色高跟鞋立时扒了下来。
裹脚布被风风火火地取来了,好几个农民一齐动手裹,高兴得手舞足蹈,而玛丽亚则始终沉默。
陈三被农民们架出很远,声嘶力竭地跳脚:“玛丽亚!我后悔把你从伦敦带出来呀!”
玛丽亚用中国话说:“让他们裹吧!就让我做第一个裹小脚的洋女人吧!我可以告诉这个世界,中国女人要吃多大的苦!”
洋女人的话还没说完,缠了一半的裹脚布便被一个人死死拽紧了,这一拽,顿使裹脚的男人们全都无法动弹。
福顺大叔叹口气,说:“算了。”因为他这时候看见了脸色很不好的毛泽东。
毛泽东拉住裹脚布,说:“农民兄弟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游戏呢?帝国主义不是靠一条裹脚布能裹住的,再说,她玛丽亚也不是帝国主义!”
农民们有的挤眼,有的跺脚,有的扁扁嘴巴,谁也不说话。
毛泽东厉声说:“福顺大叔!”
福顺大叔马上说:“饶了这女帝国主义!”
于是大家都散开了。玛丽亚站了起来。陈三从两个方向找回来两只高跟鞋,帮妻子扣上。
毛泽东说:“陈三少爷,依我看,你太太的红头发,是革命的头发。马鼻子,那是说明能像马一样吃苦耐劳。眼睛的绿,绿得好啊,那是秧田的颜色,庄稼的颜色。依这个道理说,你太太很革命哪!当然,我这些话,是玩笑之言,但是,我要说一句公道话,一个不知裹脚布为何物的女人,是个健康的女人!如果我们把正义的五卅运动歪曲成一个裹小脚的运动,那就不是一场好运动!福顺大叔,你赞成我的话么?”
福顺大叔搔搔头,不吭声。
毛泽东大声问:“乡亲们赞成我的话吗?”
“赞成。”许多人说,声音参差不齐。
毛泽东点点头,表示对这回答满意,然后又转脸,对陈三说:“陈三少爷,我赞同你的话,洋人并不是个个坏的,只有那些用枪顶着我们中国人胸脯的洋人,才是坏洋人!”
陈三说:“谢谢毛先生指教。”
玛丽亚说:“毛先生,看得出来,你是个教授。”
毛泽东说:“我想问一句,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是农业机械师,但是我爸爸的爸爸,也耕过田,用马耕过田。”
“啊,”毛泽东点头,“看来,你爸爸,比你爸爸的爸爸,更见光荣。因为你爸爸的爸爸用的是马,而你爸爸,就用机器了。机器比马比牛,力量大许多,机器是洋人发明的,这就说明,洋货也有好的。我看,我们中国的农业,以后,也不能只姓牛,也要靠机器。”
玛丽亚说:“我可以送给先生书,我爸爸写的。”
毛泽东说:“不用了。我已经送许多朋友去欧洲留学了,他们回国的时候,会带回来。”
“先生,我也想带一样东西到英国去,不知你肯不肯?”
毛泽东问是什么东西。
玛丽亚就指一指福顺大叔手里的黑布带子,说:“裹脚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