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维持秩序:“安静!安静!”
孙中山再次宣布:“本总理委任陈独秀为本党党务改进案起草委员会委员,同时担任党务改进计划起草委员!”
掌声再度响起,陈独秀也再次起立。也有不鼓掌的,譬如:坐在第一排的张继的鼓掌就很特别,他的双手几乎合不拢。林森坐着,纹丝不动,木无表情。邓泽如两手抱胸,脸色比哭还难看。
马林与陈独秀手扶桥栏,临风眺望黄浦江。上海外白渡桥一带是他们两人经常喜欢走走的地方。
“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马林说,“我又看见了一个成功的爪哇。我认为,只要孙中山能够接受反对帝国主义的口号,什么东西都可以归国民党。中共应当订出这样的方针:一切工作归国民党!”
陈独秀打了个哆嗦。使他打哆嗦的不是黄浦江上的略带凉意的秋风,而是马林口中的寒流,起码陈独秀认为这是寒流。“你说什么,马林同志?”他惊疑地问,“一切工作……归国民党?”
马林十分肯定:“一切工作归国民党!”
陈独秀怎么也没想到马林会提出一项如此极端的方针。但是这一回他不想顶撞马林了。他现在有点怀疑自己。自从国共两党党内合作的方针确立,尤其是眼看孙中山如此倚仗共产党的骨干改造国民党,使得陈独秀越来越质疑自己以往的某种固执,独秀之独,看来也不是处处都能独成功的。马林的眼光有时候,真的会比自己瞄得更远一点。他觉得马林是匹中午的猫,眼睛眯得很细,而自己逢着正午的阳光,看什么都是白花花一片。
马林不但是牛林,而且是猫林。
从外白渡桥上缓步走下的时候,陈独秀徐徐叹口气:“我自光绪二十八年在安徽组织励志学社起,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不因一事,不长一智。这两个月,我想得很多。我想,我应当更加客观地来看待周遭事物了。我这个人,向来恃才傲物,总是站在高处往底下看人。”
马林说:“人啊,确实要经常责备自己。”
“我想努力跟上你。”陈独秀这句话说得很诚恳。
“你说这句话,很不容易。”马林忽然觉得自己喜欢上陈独秀了。
陈独秀笑一笑。
马林指指脚下的黄浦江:“其实,我跟你一样,都是居高临下的脾气。”
“是啊,是啊,”陈独秀说,“前两个月,有位旧军人找我谈,请求加入共产党,我啊,唉,也是拒人千里之外。”
“什么旧军人?”
“不提他了,”陈独秀叹口气,“我只是有些后悔。”
朱德身着浅灰色的西装,走在通往旅馆的小径上。他的步姿,总是一种军人气度。
这位偶然被陈独秀记起的旧军人,于1922年的深秋出现在德国柏林。朱德已经知道周恩来是中国共产党旅欧支部的负责人,因此一旦打听到周恩来其时正在德国,便专程从法国赶到德国。他觉得自己必须面见周恩来,不仅要面见,而且要在面见时让对方见到自己的心。
因此当他坐到周恩来面前的橡木椅子上的时候,他的叙述是极其诚恳的。“周先生,我是乘法国邮轮离开上海到巴黎的,听说你在柏林办事情,我马上赶来了。来欧洲的这一路上,我经过西贡、新加坡、印度、埃及,亲眼看见了殖民地国家老百姓的惨痛生活。这世界处处是苦难。我坚信马克思主义能够救天下百姓。周先生,我曾经是个旧军人,对此,我深感抱愧。我现在完全脱离了旧军队,彻底戒了鸦片烟。周先生,请你相信我的真诚,我恳切地申请加入贵党。”
一份申请书,他双手递出,端端正正递在周恩来面前。然后朱德又讲到了陈独秀先生,讲到陈独秀先生曾经在上海审视过他的曲折的一生,最后将这种审视变为谢绝。朱德所有的叙述都显得客观和真诚。
周恩来读完了申请书,注视着朱德,心里感慨万千。
陈独秀同志啊,他想,在热血上浇冷水的事情我们应当尽量少做啊!
周恩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位脸容方方正正的18岁青年,忽然就推门进屋了。
“啊,我们的油印博士赶来了!”周恩来笑。
邓小平果然是风尘仆仆。他身穿一件蓝工装,背着一只鼓鼓的旅行袋,额上满是细细的汗滴。
“刚从巴黎赶来吧?”周恩来请邓小平坐,“来,兄弟,坐下,先喝茶!哟,茶叶没了。泡杯咖啡吧?”
朱德说:“我带着云南茶砖哩。一路行船,全靠它!”
邓小平咧嘴笑:“云南来的?半个老乡!”
朱德也听出了邓小平话中的川味儿。
邓小平说:“我是四川广安人哩!我姓邓,邓希贤。”
朱德说:“我也长期在四川扛枪呢,咳,羞死人,不提这一段了。我姓朱,朱德。”
周恩来兴致勃勃地从小茶砖上掰下一撮,冲入开水。
“家乡茶,香啊!”邓小平端过茶杯,啜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然后从旅行袋里取出一大叠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