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着急,也不必将共产国际比作发金牌的封建皇帝。谁说的有理,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最终就会听谁!”
“当然,李同志这样的立场,我是同意的。”
“晚上,我打算找陈独秀同志好好谈谈。”
马林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于是感叹了一句:“李同志的和风细雨,总是比我的急风暴雨水量更大。”
晚上,李大钊如约找了陈独秀。
陈独秀吃罢晚饭之后,就一直歪在旅馆床上生闷气,张国焘为他放下蚊帐,拿起一把扇子,哗哗地驱赶蚊子。
张国焘边赶蚊子边说:“我就觉得马林的意见不对,还搬来共产国际的指示,像十二道金牌一样,太气人了!”
“你怎么老是屁股后面扇扇子?”陈独秀一个翻身坐起,“你船上怎么不吭声?”
“我 我本来是想发言的。”见先生恼火,做学生的就缩头了。
“仗剑直言,光明磊落,才是丈夫之为!”
“好,好,学生明日就发言!”
李大钊便是此时推进门来的,他呵呵一笑说:“仲甫,窝在蚊帐里养痱子,也不是丈夫之为。白居易诗言,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还是去白堤吹吹西湖夜风吧?”
陈独秀便起身,跟李大钊走。两人出了昭庆寺,又走过断桥,任潮湿的夜风迎面吹拂,却一直默然无言,直到闻到白堤上的一个油炸臭豆腐摊子的浓烈的气味,陈独秀才稍稍来了点兴趣。
“请你吃臭豆腐!”他大声说,舌头两侧有口水涌出。
“太臭!不惯!不惯!”
“闻闻臭,吃吃香。”陈独秀拉着老朋友,蹲下来,“这是华东口味,知道你燕赵之人不习惯,但只需咬上一口,你就知道滋味。”
李大钊从陈独秀手中接过一串,闻一闻,小心地咬了一口,口腔里慢慢一运,说:“果然!”
“嘿嘿,”陈独秀得意了,“怎么样?”
“你说得在理,”李大钊边嚼边点头,“闻闻臭,吃吃香。这乃是一个深奥的道理。鼻子反对的,口舌不一定跟着走。嘴巴接受的,鼻子也并不一定要顺着跑。仲甫,许多事情,真的不能观念先行,须得实践起来再说。”
陈独秀一愣,脸一沉:“你指什么?指马林的观点?”
李大钊急忙另起话题:“延年乔年在法国都好吧?”
陈独秀嚼着臭豆腐,走到湖边,凝望黑黝黝的湖水。“两个犬子,大有长进,都开始信奉苏俄革命了。”他说。
李大钊说:“他们两个啊,过去只信无政府主义,你我都担心他们转不过来弯。你看,如今起变化了吧?看来法兰西也有臭豆腐卖。”
“我每回去信,都嘱他们不要墨守成规。他们还是听了话的。”
“墨守成规,一定坏事。”
“当然。”
“仲甫,你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发这么一封信呢?”
陈独秀想,这个李守常,真的能拐啊,一拐,两拐,又拐上这个话题了。“守常,你尽是话中有话啊,是马林叫你把我拖出来逛西湖的吧?”
“仲甫,”李大钊说,“不谈马林,只说你我。我现在吃了臭豆腐,你或许会认为我李大钊说的话满嘴臭气,这是你鼻子的观点,你的鼻子可能是对的;但是仲甫,我请你以你的心来倾听我的话,你的心或许会认为我的话并无异味。”
陈独秀冷笑一声,听李大钊继续说,于是李大钊以更恳切的声音说:“仲甫,我以为,今日马林传达的共产国际意见,并非瞎说一气。我们耐下心来,换个角度,细细想想,兴许也会有柳暗花明之感。依这一种设想走下去,或许,真能踩出一条中国革命的新路来!你看,爪哇共产党加入了爪哇伊斯兰同盟,英国共产党加入了英国工党,中国当然不是爪哇,中国也不是英国,但是爪哇和英国既然都出了经验,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是不是也可以认认真真研究它一番呢?”
陈独秀冷冷说:“对于你的话,我还是相信我的鼻子!”
李大钊一听这话就笑了,笑得很宽容。他已经相信,现在,陈独秀全身的器官中,并非只有一个鼻子在工作。所以他后来决定独自一个人慢悠悠地逛回旅馆,他让陈独秀多留在湖边坐一会儿。多坐一会儿好,湖边空气湿润,还夹着荷花的清香,这种湿润的香气能透过鼻孔,慢慢挤走胸间的焦躁。后来当着急的张国焘提出要去湖边找陈独秀时,李大钊拦住了张国焘,他说:“国焘,莫着急。有时候,一湖静水,是一罐最好的汤药。”
张国焘说其实他也对共产国际的规划有怀疑,李大钊按着他的肩膀说你可别往陈先生的灶膛里送柴火,这是大局,中国革命之火的燎原,可能就看这一着了。张国焘见李先生的话说得这么重,也就不言语了,但是心里仍是不服气,他睡到半夜还在想,明天该不该发言支持陈先生呢?
第二天下雨。杭州的夏雨本来很短促,这次却下得无休无止。中共特别会议第二天的会址选在保俶塔一侧的山亭里。由于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