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蒋介石专注地看着孙中山,脑子动得飞快。汪精卫也在思索,脑子同样飞快。此时只听孙中山又说:“孙文率领同志为民国而奋斗,先后三十年。这中间真可谓出生入死,艰辛备尝。失败的次数,也是不可胜数。但失败得最惨,最烈,最叫人痛彻心扉的,莫过于这一回。而且,最叫人寒心的,是我们这一次的敌人,不是曹锟吴佩孚,不是黎元洪,竟是追随我二十年的党徒陈炯明!”
“先生!”蒋介石厉声请求,他感到自己眼眶里有了泪花,“别再提陈贼姓名!可恨贼子,廖先生现在还被他扣押,生死未卜!”
汪精卫顿足说:“先生,围攻总统府的四千名叛军官兵,大多数是中国国民党党员!”
孙中山说:“所以我今日壮胆,也是逼出来的!我早知国民党积弊甚深,但是难以展刀除腐!我早知北方邻邦友我真诚,但是不敢公开友俄而怕西方列强不悦!我早知陈独秀之共产党真意助我,但是怕党内有疑而不敢接纳!我孙文还是无胆啊!然今日,大海作证,你蒋中正作证,你汪精卫作证,我孙文有胆了!”
汪精卫立即大声说:“作为国民党员,精卫也要鼓起胆气,以精卫衔泥填海之毅力,跟随总理改造本党,改造国家!”
“好!”孙中山满意,“兆铭刚才要我从速吐胆,此刻要不要我吐胆了?”
汪精卫立正:“不要了!兆铭惟总理马首是瞻!”
“很好。”孙中山说,“我到上海之后,将立即整顿党务,革新政策,壮大阵线,力图自强,还望诸同志继续襄助于我,勿起背离之念,勿生颓废之心。”
汪精卫说:“先生,精卫还想斗胆问一句。”
孙中山点首,同意他发问。于是汪精卫问,问得尖锐:“先生是否确已萌生联俄友共之意?”
蒋介石听得汪精卫这句问话,便抬眼细观孙中山的脸色。他明白,这是一个方向上的决策,足以影响党的盛衰。
孙中山想了想,说:“国民党是我的孩子,现在,眼看着就要淹死!我向英美呼救,它们站在岸上,嘲笑我孙文!这时漂来一根俄国稻草,我在快要灭顶之时,想抓住它。英国和美国在岸上向我大喊:千万不要抓那根稻草!但是,不抓稻草,他们就打算帮助我了吗?没有!”
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息。这是一个有趣的比喻。
“我也知道这是一根稻草,可是总比什么也没有好!或许,这还不是一根稻草呢?是一根草绳呢?或许,这还是一根很坚实很诚恳的绳子呢?他们倡导共产社会,我的大同理想,不也是共产社会?说到底,我孙文就是个共产主义者!我孙文拉着这根绳子,或许三步两步就上岸了呢?”
汪精卫击掌说:“是啊,这也说不定。先生说得对,我们心底里,其实,都是共产思想的信奉者,我们与共产国际并无矛盾!”
孙中山指着汪精卫说:“兆铭你说得对。俄罗斯人、共产党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谴责了陈炯明。共产党说 即与之断绝关系,并一致声讨 ,这不叫患难见真情还叫什么?敌友泾渭,此时此刻,我孙文应该是有所判明的了!”
大家从孙中山舱室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大海在夜色中泛着依稀的白光。汪精卫与蒋介石一时都没有回自己舱室,站在邮轮的舷栏边,听着水声。白天听水声,很单调。晚上再听,水声复杂起来。
“介石老弟,”汪精卫说,“情形很明白了,大总统所言之胆,就是联俄联共。”
蒋介石不语。舷边有水珠溅到他的嘴边。他舔一舔,发咸。
“国民党这条船,眼看就要有新的航向了。”汪精卫又说。
蒋介石说:“船长还是老船长。”
“这话对。”汪精卫说,忽又觉得还没有听明白蒋介石的真意。“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蒋介石笑一下,语调冰凉地说:“中正从来没有别的意思,中正唯以孙先生的意思为意思。”
夜海茫茫。海与天的交界处有航标灯闪烁。汪精卫不知道蒋介石心中闪烁着什么。
他于是说:“介石老弟,你的城府总是比我深哟!”
蒋介石手扶舷栏,用他的宁波官话,缓缓地说:“抬头看天,天高不可测。低头看海,水深不可测。两耳听风,风长不可测。天地自然均如此,何况人乎?”
汪精卫默然半晌,说:“城府深不可测,源于前途险不可测也。我这句话对不对,介石老弟?”
蒋介石依旧咧嘴干笑一声,没有回答。
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中国共产党的六个重要人物与一个更为重要的共产国际代表,也在一片白花花的水面上说着事关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的极为重要的话。簇拥在他们周围的水,是八月的杭州西湖。
游夏日西子湖,自古是一大赏心乐事。湖水波动,木浆咿呀,船娘含笑,但见环湖四周,一片深绿,一片长蝉,精致的手划游船载着七个人物此刻正往湖心的三个小石潭而去,划桨划出了一种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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