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仲恺心里一沉。他很想再说什么,但是孙中山又拦住了他:“仲恺,眼下已是中国革命的紧要关头,一切当以北伐为重,你不必杂念太多。我已经派孙科和兆铭去奉天了,我相信,奉粤联手,南北夹击,吴佩孚必败无疑!”
奉天的五月,街树叶子已经发绿了。来自南方政府的两位代表走过长长的甬道,踏上张作霖元帅府的台阶。“立正!”随着一声威武的口令,礼兵们将雪白的枪刺举成崭齐的两行。
矮矮胖胖的一位,是孙中山的儿子孙科,时年三十;另一位,是美男子汪精卫,时任广东教育会会长,二十九岁;两人看着张作霖亮出来的枪刺,相视一笑。
枪刺之下,这两位年轻人均步履稳重,力图保持一种使者的风度和威仪。奉粤联手,夹击直系,是一种合纵连横之大战略,两人都充分感觉到肩头那种苏秦张仪的分量,但是他们没想到,在东北王张作霖的心目中,他们本身的分量并不重,南方政府并不是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筹码。
刚被北京政府免去东三省巡阅使的张作霖忙着抽大烟,烟瘾未足之时,他似乎不想见客。公子张学良不便进屋,一直恭谨地站在走廊上。
烟榻上,烟灯如豆。打烟泡的是一位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手势游龙戏凤,一杆纯银的打烟泡的杆子不停地在烟灯上晃动,一会儿便打出了奇巧的花样。
她把打好的鸦片烟泡递给斜卧烟榻的四十七岁的东北王,声音千娇百媚:“大帅,这烟泡子有个好名称哩,唤作狮子滚球。”
于是张作霖便深深地吸了一口,鼻孔里滚出两条长长的烟龙,他的深邃的目光一直伴随着烟龙游动。
他开腔了,冲着雕花窗户喊:“妈拉个巴子来的真是孙大炮的亲生儿子?”
张学良在窗外答:“是,父亲。”
“还有一个呢?”
“就是那个当年炸摄政王的汪精卫。都已经在厅堂恭候。”
张作霖又吸一口,把长长的烟分成几段慢慢呼出,然后说:“我想,我还是不去见,小六子你去见。”
“父亲!”张学良为难了。
“妈拉个巴子不就是求援吗?给钱给枪好啦!日本人在海参崴的那个军械库,我们不是买下来了嘛?”
“是,父亲。”
“那里有两万支步枪,拨一批给孙中山就是了。奉天兵工厂出的野炮,一三式步枪,妈拉个巴子也给一点。”
“给多少,父亲?”张学良把耳朵贴近窗缝。
张作霖又吸一口烟,眨眨小眼睛,说:“先嘴巴上给。”
儿子一愣:“什么?”
“到底给不给,还得看他们争气不争气!那帮广东人,人嘛人没几个,枪嘛枪没几支,只会唱三民主义高调,我可不想把银洋白白扔进珠江里!”
张学良真正地犯难了,说:“父亲!是不是 ”
张作霖又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不谙谋略,不高兴了,冲窗户喊:“六子,应付一下就是了嘛,还是不懂?你告诉他们,这个月,直系已经把我赶出北京了,徐世昌妈拉个巴子免去了我张作霖的所有职务,我要是不跟南方孙大炮联合,我还能联合谁?告诉他们,打垮了曹锟吴佩孚,我张作霖一定选他孙中山做正儿八经的中华民国大总统,听见没有?叫他孙中山做大总统,我张作霖决不食言,妈拉个巴子行不行?”
张作霖的盘算没有错,张学良两个月以后,就明白了父亲的英明,那时候孙中山已被陈炯明赶出了广州,在海上漂泊了半天,终于逃回上海去了。什么南方政府,南方政府纸糊的。
而这一刻,陈独秀却为没法见到南方政府的掌门人而烦恼。他本来就不主张与这个架子摆得很大的孙大炮谈联合,被马林与威金斯基那帮人逼着,没有法子,而现在,果然,在气候炎热的南国坐上了冷板凳,一坐就是大半天。
广州中华民国总统府的会客厅宽敞而冷清,唯听一只大自鸣钟的钟摆滴答作响。总统府位于观音山下,潮湿的五月风从窗外一忽一忽吹进来,夹着花香,沁人心脾,但是花香再浓郁,也唤不出陈独秀的好心情,陈独秀此刻与张国焘以及时任中共广东支部组织部长的陈公博,均按捺着性子,端坐于宽大的扶手椅上,耐心等待回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客人们抬脸,果然是廖仲恺。廖仲恺脚步很快,满脸歉疚的笑。“大总统原在桂林设立了北伐军大本营,”廖仲恺说,“由于陈炯明将军的不合作,被迫班师。现在,又重在韶关设立了大本营。大总统已于四天之前亲赴韶关督师北伐,军情紧张,实在无暇与仲甫会商两党大事了,特托本人转告,抱歉之至!”
陈独秀重重地将茶杯一放,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张国焘冷笑一声,跷起二郎腿说:“其实,也不足惜!”
廖仲恺知道会有这么一种局面,这种局面叫人尴尬,拿冷屁股去贴人家热脸孔,人家会高兴么,孙先生的自负,实在有点过了,但这是廖仲恺无法改变的,于是廖仲恺硬着头皮解释说:“贵党的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