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在上头。”
职员都已下班,商务印书馆楼内很安静。楼梯顶端,有灯光透出。陈独秀一路领着马林上楼,上楼之后,便叫他不发出声响,只悄悄站在窗外观看。
马林透过玻璃看着窗内,窗内大屋里一盏灯高高吊着。灯光下,映着一幅孙中山画像和一面国民党党旗。孙中山看来画得不像,但从方方的脸形上估计这应该就是孙中山。马林又看见两位穿长衫的青年人先后伸出手指,蘸上红印油,在一份表格上认认真真捺下指印。
他又看见了张继,张继郑重点首,说:“可以。”
两位青年于是一齐倒退两步,面对孙中山画像,依照口令,规规矩矩三鞠躬。张继说:“现在宣誓。”
两位青年立即举拳,开始朗读誓言。显然,这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国民党入党宣誓仪式。马林瞪眼半天,悄声问陈独秀:“他们说些什么?”
陈独秀不答话,将迷惑不解的马林带下楼,带出商务印书馆,一直带到寒风呼呼的街口。
“他们在宣誓效忠孙中山!”陈独秀气呼呼说,“还要打手模!就是按手印子!要加入国民党,就得这么做!他们的入党誓言是在推崇孙中山本人: 我总理大智大仁大勇 ,知道吗?还说: 服从为负责之本 ,请问,这是在加入封建行帮,还是在加入革命政党?”
夜街已冷无人迹,路灯昏黄着。枯萎的树叶在两个人的脚旁打旋,把地皮刮得嚓嚓响。马林看着陈独秀激愤的脸,半晌,说:“这当然不妥当。”
“照你的意见,我们共产党人,无产革命的先驱者,一个个都得这样打手模吗?效忠于个人吗?”
“但是请你注意,中国国民党的性质毕竟是民族主义的,它反对封建军阀,反对外国统治,它在争取民主,争取一个公民应该享有的人的生活!”
“请你把好字眼多留一点给共产党!”
“冷静一点,陈同志!”
“不要压我!”陈独秀虽然咬牙切齿,但还是尽量压下心中的愤懑,用一种勉强磨去棱角的声音对马林说话。“马林同志,我请求你不要压我。你救我,我感谢你。你压我,我不能服你。”
“不服从我,自然可以。但你必须服从真理。事关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重大问题,我要立即向共产国际报告。”
“请注意,中国共产党并不是共产国际的下属支部。”
“我愿意再一次提醒你,共产国际始终担负着领导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重大责任。”
“共产国际的同志,并不个个都有你马林一样的脾气,起码威金斯基就不是这样。我要给他写信!喂,黄包车!”陈独秀大声喊住一辆黄包车。“送这位洋先生到大东旅社!”
马林喊:“喂! 陈!”
陈独秀转身就走,十来步路之后,又忽然转脸,偏不对马林说话,而只对黄包车夫喊,“钱我付!在这!”
他蹲下身子,把一张钞票压在一块路石下,然后起身就走。他的脚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瘸了。
陈独秀当夜就写信,心里恼,所以笔触很重。自来水笔在信笺上簌簌移动。威金斯基已担任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的书记,所以陈独秀有一种倾吐的感觉,他觉得威金斯基应该并且也能够站出来制止马林。
陈独秀在书桌前写字的时候,张国焘一直在他椅子后走来走去。在这个事关原则的问题上,他是赞同陈独秀的。
陈独秀放下笔,有点不放心:“列宁同志该没有马林的这种意思吧?”
“绝对没有!”张国焘斩钉截铁,“列宁同志只问我,共产党与国民党能不能合作?他对中国革命很关心,他是在病榻上接见我的,他只是问一问可能性。”
三个月前,张国焘见罢列宁回国,曾详细向陈独秀汇报过莫斯科之行的情况。这次共产国际召开“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张国焘当了中国代表团的团长,率团员三十八人,浩浩荡荡。代表中的中共党员有十四人,瞿秋白、王烬美、邓恩铭、任弼时、柯庆施、萧劲光都去了。张国焘在会上作了发言,语音铿锵,很引人注目,所以患病中的列宁见了他,也见了国民党的代表张秋白。列宁先问张秋白,国共两党能否合作?后来又以同样的问题问张国焘。张国焘的表态也是斩钉截铁的,他说,在中国民族和民主的革命中,国共两党应当密切合作,而且可以合作。又说,在两党合作进程中可能发生若干困难,不过这些困难相信是可以克服的,中国共产党成立不久,正在学习着进行各项工作,当努力促进各反帝国主义的革命势力的团结。张国焘的话说得是如此明晰,所以列宁也就没有再问下去。张国焘后来对陈独秀说,列宁只是表达了一个原则,即两党可以合作,但并没有说共产党人可以一齐投入到国民党里头去。张国焘说:“两党平行合作,当然可以,而且是中国革命的必需,至于什么党内合作,共产党人都参加孙大炮的国民党,那样做,有什么意思?我们还叫什么共产党!”
“列宁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