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小油灯呀小油灯,你是读书的命么?你是拉煤点灯的命!”黑筐一说话,矿洞里就响起嗡嗡嗡的回音,像沉重的鼻音。
黑筐又说:“命苦知道不?你,我,所有的井下人,命里都是黄连,命里不该有的,就是没有。知道不?”
“我不说要读书了。”孩子说。
“真懂事!”
“那先生是谁呢?”孩子又问。黑筐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是个先生,下矿井的先生偶尔也是有的,那是来看个稀罕。那个先生是宋黑脸带下来的,估计也是图个稀罕。
其实宋黑脸也不知道毛先生是来干什么的。爬过巷道的毛先生现在坐下来,请他唱歌。这是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巷道,毛先生从掌子面上下来,就坐在这里,现在他执意要请宋师傅唱歌。
“李立三哟,”毛泽东分别冲着两侧的巷道喊,“过来哟,爬到这里来,听宋黑脸宋师傅唱歌子啰!”
李立三嘴衔矿灯,猫腰爬来,脸上也如毛泽东一样,灰一块,黑一块。毛泽东笑着说:“我的老同学哟,你上个月还在法兰西喝咖啡,这一回国,就要爬矿洞子,从天上,一头钻进地下,不习惯吧?”
李立三闻言也笑,白牙一闪一闪。
李立三是与蔡和森、陈毅一道,被法国政府强行遣送回国的,一共一百零四号人。这些中国留学生在法国就是不安分,闹事,九月二十一日这一天甚至为抗议“被剥夺入学权利”而闹到了强行占领里昂中法大学的地步,于是法国警察上起雪亮的刺刀动了真格。刺刀当天就戳散了“争取教育平等”的呼声,一百一十三名学生被扣押,接着,其中的一百零四名,被强行押上了开往中国的轮船。性格暴烈的李立三很悲愤,在海轮上呕吐了好几夜。他在上海见到陈独秀的时候,面黄肌瘦。陈独秀对他说,有什么好悲愤的?中国警察一身黑,法国警察也是一身黑。在法国也是斗,回中国也是斗,不一个样?陈独秀当即派他回湖南,叫他跟毛润之做工人运动去。李立三听了,二话不说,马上回了湖南。此刻,他听毛泽东招呼,猫腰爬过矿洞,膝盖上的皮磨去一大块,他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只是感到膝盖有点疼痛。
李立三回答毛泽东说:“润之,我很习惯。依我看,全世界工人的生活状况,都无质的不同。”
“啊,你这话说得好!现在再让我们来听听宋黑脸的歌子唱得好不好!宋黑脸,唱吧,喂,工人师傅,大家都过来听听!”
掌子面上的“煤黑子”都聚了过来。他们一个个浑身漆黑,几乎一丝不挂,唯有眼睛闪着白光。
在矿灯的光亮里,这位叫宋黑脸的年过半百的工人哑哑地唱起来:
宋黑脸唱到这里,忽然哽咽,唱不下去了,黑脸上蜿蜒了两行亮晶晶的东西。
毛泽东说:“师傅们,这歌子唱得好啊,唱出了你们的苦处,听着这歌,鼻子就酸。师傅们,你们想过好日子,就要团结起来,团结起来干什么?斗争!你们要理直气壮地站到大老板面前去,叫大老板加工钱,自己的利益要靠自己争取!”
黑筐发言了,黑筐忍不住不发言:“没用,先生。一说加工钱,就挨打。我这边耳朵就是叫工头打聋的。现在还听不清楚,嗡嗡嗡响。一点没用,先生!”
毛泽东问:“你叫什么?”
“黑筐。十岁以前,叫小黑筐。十岁之后,小字丢了,叫黑筐。”
“宋黑脸、黑筐,名字里怎么都带一个黑字?”
黑筐说:“有什么法子呢,天这么黑。”
毛泽东拍腿:“这话说对了,天黑!黑筐你是一针见血啊,天黑!不仅天黑,这煤巷子也黑。可是这些黑,都比不过人心黑。你们想想,那些军阀、矿局老板、工头的心,是不是比煤还黑?”
“当然黑,”黑筐说,“他们还能白了?他们只有脸蛋子白!可是他们有枪,有棍子,有鞭子,我们有什么?我们赤膊,还赤卵!我们啥都没有,我们只有煤筐子,煤绳子。”大家附和说,就是这话,没错。毛泽东说:“我打个比喻,你们要不要听?路上有个小石子,大老板抬脚一踢,就踢开了。要是把许多小石子掺上沙子,掺上石灰,合成团,大老板还踢得开吗?”
宋黑脸说:“苦就苦在我们没文化。”
毛泽东拍拍身旁的李立三,说:“这位李先生,有个想法,要到安源来给大家办工人补习学校,学文化,学道理,大家看好不好?”
工人们一齐露出白牙说:“敢情好!”
这句话还没落地,远处忽然就传来几声沉闷的声音,以及一声隐约的惨叫。
宋黑脸喊:“不好!”
黑筐喊:“坏了!”
远处有嘶哑而伤心的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小油灯!小油灯!小油灯!”
顶棚坍方了。宋黑脸与黑筐蹦起来,发疯般地朝黑暗的巷道爬过去,一边爬一边嘶声大喊:“小油灯!小油灯!”
果然是小油灯出了事。顶棚落下来好几块大石头,他整个后脑勺都砸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