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不必非得在组织上明确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因此,在党纲上,可以写上“联合共产国际”。李汉俊一说,许多代表就赞成,有的还鼓掌。张国焘把这些情况都作了严肃的介绍,甚至绘声绘色,但是他也不作自己的表态。
马林踱着步说:“什么叫联合?联合,不就是肩并肩吗?”
张国焘在马林怒火上脸的时候,一般都是不吭声,或者小心地说:“肚子饿了吗?茶叶蛋要吃吗?”他进一步笑着解释说:“茶叶蛋就是把鸡蛋搞成满脸皱纹,再请鸡蛋喝茶。茶就是东方的咖啡。东方与西方,有些东西确实不是完全一样的。”这么一说很有效,马林的注意力很容易转移。
七月三十号晚上,又举行第六次会议,会址仍旧在李汉俊的哥哥家里,原定主要议题是通过中国共产党的纲领和决议,然而这个议题并没有如愿展开讨论,因为这个晚上实在太不寻常了;马林也确实没想到,他冒险来参加的这次最要紧的会议,果然以出现险情而告中止。他原先准备作慷慨激昂的发言,以坚决纠正某些中国同志的片面想法,然而这一纠正却被另一种力量无情地纠正了,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发言。
“在审议中国共产党的纲领和决议之前,我们先请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同志发表意见。”张国焘当时刚说完这句话,门就被推开了 突如其来的吱呀一声。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此人獐头鼠目,小眼睛迅速横扫全场。
李汉俊猛然跳起,他觉得全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你找谁?”
“我找社联王主席。”
“这里不是社联!”
“啊,啊,对不起!”陌生人迅速缩回头,退了出去。
李汉俊火速跑到门口,探门张望了一阵,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情况。当他回屋时,却发现每一个望着他的代表都神色严峻。
毛泽东首先问他:“这附近,确有个社联吧?”
李汉俊想一想,说:“数过去第三家,是有个叫社联的组织。但是那个社联没有姓王的人,而且,也没有设主席。”
马林闻此言,迅速起立,以他那只多毛而骨结粗大的手,猛击一桌:“一定是包打听!我建议,会议立即停止,大家分别离开!”
这一厉言反映出马林多年从事地下工作的直觉,这句话也是共产国际代表在中国共产党首次代表会议上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此话一经刘仁静翻译,代表们顿时脸色大变。许多人站了起来,靠背椅子一阵阵响。
李汉俊说:“诸位注意,分批走,后门走几个,前门走几个。”
毛泽东一边收拾记录簿一边提醒大家:“各自携带好文件!”
一直坐着的陈公博在众人纷纷离去之时,忽觉腿脚有些软,几次站都没能站起来。李汉俊问他:“怎么了?”
陈公博说没什么,也许是虚惊一场也说不定,又自我安慰地说那个荷兰人的神经很可能在爪哇绷得太紧,来上海之后一直不见放松。陈公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大东旅社的新娘子。他想,怪不得李励庄早上对他说,她早上听见一声鸟叫,像是乌鸦。陈公博早上不信,晚上却信了。
也好,李汉俊拍拍他的肩说,也许确实没什么事情的,我们聊聊天。
陈公博就说也好,也好。
他想,反正现在腿脚软,一时也走不动。
“那我们先看看,有没有文件散落,未雨绸缪。”李汉俊一边说,一边到处巡视。他果然发现一张靠背椅上还留着一页共产党纲领草案,于是赶紧拾起,塞进桌子抽屉里。他原先是想放到楼上卧室中去的,但是来不及了,因为此时可疑而杂乱的响动已经从大门外传了进来。他刚合上桌子抽屉,门就突然推开,一伙铁青着脸的洋人和华人冲了进来。奇琼巡长走在头里,两个法国侦探和两个华人侦探紧紧跟上,三个翻译走在最后,更有一个全副武装的法国大兵堵在门口,不准人进出。
陈公博腿脚更软了,他想,今天的会议,本来也可以请假不来的,如果他确定早上窗外的那只鸟儿果是乌鸦的话。
奇琼巡长看着屋里的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出言凌厉:“我们是租界巡捕房的。你们不要动。搜!”
一帮人马立即开始楼上楼下搜索起来。
一会儿,楼板上就传来书柜移动的声音。
娘的,李汉俊心中骂了一声。他不能不骂,虽说平日里,他最讨厌人家骂娘。
陈公博不做声,这一刻,他始终为抽屉里的文件提心吊胆,两只眼睛时不时往屋角瞟。怕就怕证据,一有证据,进班房大抵就是跑不了的了。如果今天身陷囹圄,新娘子怎么办?简直不敢想!
李汉俊发现了陈公博的慌张,搡了他一下,于是陈公博的眼睛才马上转向了天花板。
万幸的是,搜索桌子的法国侦探竟没有把那份共产党纲领草案当做一回事儿,也许那页纸字迹太草,看不出名堂。法国侦探把那张纸放回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