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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20年的夏天,阳光如此逼人(5 / 12)
    “在下面。”

    看陈独秀急步下楼,汪孟邹急了:“仲甫,你这样子?”

    陈独秀也觉得不妥,复又上楼,数分钟后才整整齐齐下楼。他仿佛根本没看见客人,先问汪孟邹要信。

    “信呢?”他大声说。

    汪孟邹取出信函。

    陈独秀读罢,眼睛便烁烁地亮。他非常明白李大钊的用意。这是一种契机。北京的李大钊从心底里感觉到了这种契机,而希望上海的陈独秀同一时间用肩头来感觉它。

    于是陈独秀凝视着威金斯基的蓝眼睛,以英语说:“威金斯基先生,我就是陈独秀。可以说,我早就盼望着你来了。我期待着我们之间的讨论和合作!”

    “这是我最愿意听到的一句话。”威金斯基立即像大鸟一样展开双臂,与陈独秀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随后,陈独秀便优雅地吻了吻威金斯基夫人的手。刚吻罢手,楼梯上就出现了容光焕发的高君曼。而这位女士的出现,则顿时叫威金斯基夫妇和杨明斋目瞪口呆。

    杨明斋一时口吃:“陈独秀同志,这位是 是您夫人?”

    “贱内,刚从北京来的上海。”

    “啊!”威金斯基大笑着说,“在没有与陈同志合作之前,我们已经与陈夫人紧密合作过一回了!”

    下楼的高君曼笑得抿紧了嘴巴。她认出了火车上的朋友。威金斯基夫人冲了上去,一下子就与高君曼紧紧搂抱在一起了。

    当夜,陈独秀睡不着。在孩子们的轻微的鼾声里,他对着高君曼的耳朵说:“你知道有一种绳子,能够同时与二十四口铜钟牵在一起吗?我听人说过,俄国有一个教堂,东正教的教堂,就有这样一条大绳子,那绳子复杂得简直就像一件绳衣,穿在敲钟人身上。那敲钟人手也动,脚也动,屁股也动,如同跳舞,一跳,就扯得二十四口钟一齐当当响。”

    高君曼抚着丈夫的厚墩墩的肩膀。她不明白他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我觉着,”陈独秀又把热热的风吹到高君曼耳朵里,“那个敲钟人的面相,那种模样,就是今天那个威金斯基。你别奇怪,我感觉着就是这样。”

    “睡吧。”妻子说。

    “威金斯基真是个跳舞的人。他的绳子很长。上海有口钟,他也牵着了。”

    “睡吧。”妻子说。

    半夜时分,高君曼又被雪茄烟雾呛醒了,她看见枕头上方有烟头明明灭灭。

    “他也不是那个敲钟人。”她又听见丈夫这么说。

    “敲钟人是谁?”

    “列宁。”丈夫说。

    高君曼第二回醒来的时候,已是黎明。海关大楼方向传来了隐隐的钟声,里弄口也有了刷马桶的沙沙声。陈独秀站在露台上,背影黑黑的,雪茄的青烟一阵阵地笼罩着他的后脑勺。

    高君曼叹息一声,走上露台,拉陈独秀回房。

    陈独秀纹丝不动。

    “想什么呢?”

    “想我自己。”

    “不只想你一个人吧?还在想什么人吧?”

    “你说什么?”陈独秀回脸。

    “你在上海,是不是有女人了?昨日你跟我亲热的时候,我就有这感觉。”

    “你感觉奇怪,问得也奇怪。”

    妻子不做声。妻子知道丈夫在北京期间去过许多不该去的地方,起码是一个大学教授不该去的。小报上老登这些花边新闻,陈独秀见着这些花边从来不以为然。

    女人对陈独秀而言,如同空气一样不可缺少,而且空气还要求新鲜。高君曼知道这一点。

    “女人,虽然重要,”陈独秀说,“但是对我而言,君曼,你要记住,我来这个世界,从根本上说,不是为女人而来的,是为理想而来的。”

    高君曼为丈夫披上衣服。陈独秀盯着东边的晨曦,又说:“人生一世,一副皮囊几十年,若不紧着为国人谋利益,徒活而已!”

    “你这个人呀,不是叫女人神魂颠倒,就是叫女人心惊肉跳。”

    “威金斯基来了,钟声响了,往后,你心惊肉跳的日子还有呢。”

    “我也常纳闷,捏捏耳垂子,肉也不薄,怎么就这么没福气!我自己没福气,倒也罢了,只是想着孩子们可怜。”

    “此言差矣,君曼,你要知道,孩子们并不可怜!做陈独秀的子女,是一种福气!”

    “做陈独秀的女人,也是一种福气,是不是?”

    “就我所知,君曼,你已经多时没说过有志气的话了,就这句话,见了志气。我不管是坐牢,还是砍头,你都要当做一种福气来享!”

    “你说疯话?”

    “我没疯。我只不过想告诉你,我这个人,命里就不安分,是会永远直接行动下去的。不过,这一回,这个人不会再做孤胆英雄去上街撒传单,他是要结成一帮同党,群体行动,以马克思学说为宣言,拯四万万同胞于水火!这件大事要做成了,就驱除国家黑暗而言,无异于日出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