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大口呼吸,心里畅快得很。这时候他听李大钊说:“我不知道仲甫有如何的心得,我只知道,仲甫研究的,一定不是某个问题,而是某种主义。”
“你说对了,我就是在研究马克思。原先,我总觉着马克思学说还缺一块,缺一块民主。而今摸了九十八天牢墙,才知道要靠什么打掉这座墙。达摩面壁悟道,我也是做了一回达摩啊。我做达摩之时,手里握着一篇经,就是你的《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君曼探监,我嘱她带《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啊呀,果然送来了经了,油墨香,你的立论也香。守常,我今日可以告诉你,你信奉的主义就是我信奉的主义,我决意加盟布尔什维克!”
“仲甫!”李大钊大为惊喜。
“我这句话,说错了?”
“你不是说了一句话,你是说了一篇宣言!”
“大而无当?”
“大哉斯言!”
“大可不必!”
两人哈哈笑,互相握手,手心里都是汗。李大钊说:“仲甫,我正想告诉你,我去了一趟天津,伯格曼的一番话,真的叫我很受启发。”
“伯格曼,谁?”
“俄共党员。他说中国革命若要成功,首要之务,是中国的工人必须组织起来。”
陈独秀闻言,两道眉毛顿时一跳,接着,又拧起来。这个伯格曼的话,他似乎不能同意。李大钊总喜欢听俄国人的话。俄国人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固然了不起,但俄国人的话也不句句都是对的。
于是陈独秀摇摇头,摇得就像白马脖子里的铃铛,当当有声。
“仲甫不能同意?”李大钊说。
“不能同意。”陈独秀说,“首要之务,不是中国的工人要组织起来,而是要在中国思想界呐喊马克思主义!要把这个主义喊得山摇地动。现在你看看,到处是无政府主义、工读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连我儿子也一口一个巴枯宁。你说,当务之急不是要大力鼓吹马克思主义?”
“伯格曼先生的意思也不是 ”
“洋人知道什么!”陈独秀很快地打断对方,“最知中国者,惟你我!”
“仲甫,中国工人阶级数量已经很大,这是一个一无所有唯有镣铐的革命阶级,我们须要立即研究他们,发动他们 ”
“够了!”陈独秀脸色通红,伸手一拍车挡,“停车!”
马蹄声停了。车夫回过头,一脸愕然。
陈独秀顾自跳下马车。着地的时候,陈独秀腿弯了一下,感到了膝关节的疼痛,毕竟牢坐长了。李大钊在车上喊:“仲甫!”
陈独秀没有理睬,虎着脸,走了几步。
后面一辆马车嘚嘚地赶上来,陈独秀回头看,正是高君曼的那辆。
高君曼大喊一声当家的,儿子和女儿一起招手:“爸爸!”
陈独秀于是便挤上了那辆双套马车,一把将黑子抱在膝上,黑子还高兴地说了一句“我可不嫌爸爸臭”。马车飞快地走了。
李大钊坐在自己的车上没有动弹,心里只叹息了一声。陈仲甫的固执是出了名的,但是他这样换马车,倒是没有想到。
陈独秀也很有些后悔。现在他光着脊背坐在大木盆里洗澡,木盆热气腾腾。妻子则手拎一束树叶子抽他的背。抽着,抽着,又觉得下不了手,一则是觉得累,二则是感到丈夫坐了三个月的大牢,怎么还能这么抽,这声音就像牢里抽鞭子的声音。
“抽呀,快抽!再重,再重!”陈独秀喊。陈独秀忽然觉得很恨自己,马车的蹄声,一直在他心里响。
“什么抽呀抽呀,哪有这样洗澡的!”高君曼说。
“欧洲洗法。”
“你不是不信洋人那一套的吗?”
“九十八天的霉气,不这么抽打能行?再说,我这人,也该抽。你说该不该抽?你抽呀!”
高君曼抽了两下,又停了树枝,说为什么该抽?假若你是指你我不该结伴离开安徽,我更不愿抽!是不是你坐牢之时想到这个了?
丈夫否认。女人之事,他从来不悔。
妻子说那又为什么?反正,我不忍心。
陈独秀说:君曼,依你说,我这个人,脾气是不是太倔?
“你那牛脾气,还用说!”
“守常今日所说,其实都是对的。我长牛角,这不错。我还不止一对,好几对呢。可是牛角,也该长在脑顶上才对,并不可横在耳道里,我这人,怎么就听不得话呢?九十八天里,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守常,一朝见面,我怎么就又是上车,又是下车,脾气这么坏呢?”
“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听你自己说自己脾气坏。”
“你抽我,抽呀!”
高君曼还是不想抽。陈独秀怒拍木盆,水花溅了出来:“抽!抽!我这么该死,你还不抽?!”
高君曼牙一咬,举起树枝就抽。啪,啪,啪,水花四溅。
陈独秀双手扶住盆沿,这一回才真正地感觉到了疼痛:“抽得好!抽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