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看看爸爸。爸爸你还好吧?”
陈独秀不语。
“我刚下火车就来了。本来乔年也想来。没有钱买车票。后来,乔年说,哥,还是你去吧。为了这一趟盘缠,我和乔年帮人家拉大锯,三个晚上没睡觉,乔年还去菜馆洗了两天的盘子。”
父亲的口气软了一些:“我没什么。我很好。每天看书。进大牢的前三天,我刚发表一篇文章 ”
“《研究室与监狱》,我同乔年都看了!”
“我说,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我觉得这里很高尚很优美!坐牢,怕什么,文王拘而演周易,这个八十二岁的姬昌要是没有坐上七年大牢,能把八卦演成六十四卦么?能排出三百八十四爻么?这个中国人不坐一回牢我们中国能出周易么?所以坐牢也是高尚的生活!所以,你来看我又干什么?我不就在这几块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研究中国吗?倒是你,时间都磨在火车轮子上,荒废学业!”
狱官在远处搔搔头皮,他听了这个犯人的话,脸上几块深褐色的老年斑又顿时暗黑了几分。他真的没想到陈家父子俩的见面,会是这么一番光景。坐牢高尚个屁!
这时候他又听见做儿子的说:“爸爸,我这就回上海。你的话,我都记住了。”
这时候,做父亲的声音又软了一些:“没想到你的头发跟我一样长。”
“没有及时叫乔年给我剪。这个月,格外忙。”
“每月五元钱生活费不够用?你们两个,果真像人家说的,饿了就啃大饼,渴了就喝自来水?就如这里牢房的待遇?”
“爸爸,我们都是按照你的嘱咐去做的。钱不够用,我们有两只手,我们会挣。我和乔年都认为,苦日子甜。”
陈独秀不语,倒背手,踱了几步。潮湿的石砖地嚓嚓响。
“爸爸,”延年又补充说,“再说,中国本来就是一个大牢,我和乔年都愿意这样坐牢。”
一听儿子这么说,陈独秀的眼睛便陡地滚圆了,猛地一个转身:“这话,有底气了!像我儿子说的!可见你们这两年的大饼,没白啃!”
“爸爸,我同乔年除了啃大饼外,这几个月还在啃巴枯宁,啃克鲁泡特金,我们觉得无政府的见解非常有道理。”
“不谈巴枯宁,不谈巴枯宁,什么无政府,徒喊口号而已。”
“爸爸,你不能这样说。五个月之前,我们在上海组织了 进化社 ,专门研究无政府学说,得益匪浅。”儿子激动起来,倔劲儿也随之显现。
陈独秀很喜欢儿子这样的性格,他喜欢自己的独特的血脉在儿子身上流通,但是事关根本理论,他觉得还是需要告诫儿子几句,于是他这样说:“克鲁泡特金的文章,读读是不要紧的。但是你是我儿子,所以我必得告诉你:克鲁泡特金这个人,有两张面孔,他一面迷信个人的自由,一面又赞成社会的组织;他一面提倡大规模的交通工业,一面又主张人人自由退出社会;他一面主张抵抗的革命运动,一面又反对多数压服少数!这个人,又卖矛,又卖盾,你买他的货色,千万小心。你鞋带松了,延年。”
儿子系鞋带,不语。
陈独秀说:“鞋带都霉了,回去换一根。我再问你,李大钊先生的《庶民的胜利》、《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读过没有?”
“读过。”
“要读三遍!”
“我会再读的,爸爸。”
“读到了李大钊先生的这句断言吗 试看将来的全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读到了。不过,爸爸,我和乔年只服从真理。真理在谁之手,我们听谁。”
“哦,这话,也像是陈独秀的儿子说的!”父亲同意。
“那我走了。爸爸,你千万保重。”
“慢!回上海之前,去看一下李大钊先生,你转告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这些天,最想念的一个人,就是他。”
儿子点点头。
陈独秀大声问:“听见没有?”
儿子赶紧答:“知道了,爸爸。”
陈延年离开笼子二十来步之后,老狱官的脾气便发作出来了。他摇动着一大把闪闪发亮的钥匙,一边摇一边狠狠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该说的话,你一句没说。”
“该说的话,我全说了。”年轻人不服气。
“看起来,”老狱官跺一脚,“你爹全无悔改之心,他是万万不能出牢房的了,免得又毒害我儿子。”
陈延年突然站住了,老狱官差点撞到他身上。陈延年忽然龇牙咧嘴地咆哮:“你白天把这儿当牢房,晚上把你自己家里当牢房!你还有儿子吗?你没有儿子了!你儿子成了你的犯人!你这个该死的老头子,你应当赶快向你儿子投降!”
老狱官半晌回不过神,最后,指着对方,抖着嘴唇说:“你小子大起来,不是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