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坚决:“不送,不惯那个毛病。组织给我的离休费里没有这笔红包钱!”修琴却有些嘀咕,拿不准地问:“不送行吗?现在哪有不送的?不是说礼送不到连麻药都打不够,到时候不得疼死你呀?”谢真真说:“还是送点吧,就算卫生局的王局长和医院打了招呼,但是县官不如现管,咱不能装聋作哑,让人家笑话咱不懂规矩。我说最起码也得请主刀大夫吃顿饭,反正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钱送出去了不是还能挣回来吗,要真是做坏了,还不是您受罪?”向天歌也劝着说:“爸,算了,别心疼那几个??钱,您就是局长,在大夫眼底下也是病人,何况您还是……”向天歌本来想说何况您还退下来这么多年呢,话到嘴头,又觉不妥,临时改成了“何况您还是这么大岁数”,他知道做惯官的人最受不了别人的冷遇,在这方面特别敏感,“就当花钱买个踏实。您如果不送,看着我在日报的面子上,他也未必敢往坏处做,送了呢,手术室的门还没进,也像是成功了似的,这就叫风气,也是规矩,没人逼您,但是如果不那么做,就会被人认为不懂规矩,入乡随俗吧。”修琴赶紧说:“这回咱姑爷说得对,这就是风气,得了,也别讨论了,少数服从多数,按得票是三比一,你就依了吧,咱们也不是大款,连主刀大夫带麻醉师一共包一千块钱让真真送去,图个吉利吧。”
谢广仁默认了,他知道除了默认没有别的选择。怕老伴心理不平衡,修琴背着谢广仁塞给谢真真两千块钱,让他们看着办。谢真真推让半天,先将钱收下,转天和向天歌一起见了主刀大夫和麻醉师,递过去一个装着一千块钱的信封,麻醉师说:“这么搞就有些俗气了,谢局长的事,你们尽管放心。我们王局长关照好几次了,嘱咐我们必须万无一失。这个,我先替你们存着。”向天歌笑着说:“那叫什么,这可不是见外,你们还有那么多环节呢,别坏了你们的规矩。”
向天歌听楼道里的病友说,加上检查、住院,整个手术大概要一万多块钱,就和谢广仁开玩笑:“您这哪是结石,差不多成钻石了。”谢广仁住在高干病房里,有卫生间,有空调,有陪床,有电话,除了特有的刺鼻药味,和在家里住着差不多,检查了两天,就推进了手术室,由腹外科最有名的主任医师主刀。向天歌在医院守了一夜,谢真真虽是亲生女儿,陪床毕竟不太方便,第二天,护理谢广仁的差事就交给了局里请来的护工。但就是那一夜,向天歌亲眼见到了生死一瞬和阴阳相隔。夜里一点钟,见谢广仁睡得很沉,他和谢真真打了招呼,披上衣服下楼抽烟。经过急诊大厅时,看见一帮人急急地推着辆平车往里跑,车上的人浑身是血,眼睛紧闭,头歪在一边,一问,才知道他的媳妇几个小时前刚生了个儿子,初为人父的他一高兴跑到妇产科医院对面的马路餐桌上喝了一瓶啤酒,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外地运沙石的卡车撞个正着。向天歌正感叹世事难料,急诊室里走出一个大夫,问,谁是家属,进来签个字,人已经不行了。向天歌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为什么,晚上空荡荡的马路,最多几十米宽,走几步就过去了,怎么单单就撞上了他?他可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自己的儿子,他的媳妇可能还在病房里昏迷着打点滴,新的一家三口还没来得及团聚一分钟,一条生命就这么没了?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那个婴儿刚一落地就没了爸爸,让一家人的狂喜转眼变成了眼泪。向天歌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自言自语地说,人生啊,太可怕了,然后就几步迈过大厅朝院外走去,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凄厉的哭声。
一连几天,向天歌都像被霜打过的庄稼一样,提不起精神,一闭上眼,就是医院的一幕和那几声拉长音的哭声。这可能是文人的通病,要么风花雪月,要么凄凄惨惨,向天歌觉得广告部半人半鬼的生活已经将他的神经磨砺得足够坚强,但是面对突然变故,他还是压不住心底的脆弱,每当这时,向天歌就对自己说,妇人之仁,难成大事,你不是总敲打靳常胜慈不带兵、义不经商吗?这还没轮到你自己,这还是别人的悲剧,你就感同身受情绪低落,如果真到了需要你忍受断腕之痛的节骨眼儿,是不是只能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这时,广告部大厅里一片嘈杂。“乌敏霞是流氓,刘飞燕是流氓啊”的声音越喊越高,向天歌出去一看,是美容美发行业代理公司如新广告的老总胡可,他低落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狭窄的出口,像飞流直下的瀑布铺天盖地地冲了下去。啪的一声,向天歌将右手重重地拍到桌子上,差点震倒了上面的饮水机,他的调门儿一下高了几度:“怎么是流氓?胡可,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你要承担诽谤的责任。”接着他冲着媒介部大喊一声:“靳常胜,从明天起,停刊如新公司的所有广告。”
胡可吓了一跳,但还不死心地嘟囔:“我们好不容易谈下来一个大美容院的广告,一个版三万,乌敏霞和刘飞燕一去,答应人家在‘潮流尚品’版上发一篇对话美容师的稿子,只要了三千块钱。他们用低价撬户,这不是流氓是什么?”
胡可被旁人劝走了,向天歌回到屋里,余怒未消,心想广告部怎么就成了破烂市,撒泼耍赖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