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一路猛跑下了阵地,身后一阵手榴弹和机枪声,能听见响在我们的主阵地上,是敌人打的。
“我们走打铁街进东门,不想不到两华里路程,路上一个兵摔了一跤,头碰在一个石头尖上,碰出一个老大的血窟窿,竟然死去了。进城后只有我们4人,应该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没跟上来,但不可能是逃跑,因为条件不允许,逃跑会更危险,就这么失踪了。
“到了团部,我们4人在一座工事内见到副团长高子曰中校,司书边哭边向他汇报了1营的几天战况,高副团长又询问了一些阵地当面日军的情况。正说着,一名参谋报告说,1营四铺街阵地失守,再没人回来。
“我们几人听后都哭起来,高副团长和那个工事中的人都脱帽向我营阵地的方向默哀。
“我们被编入团直特务连。那一仗我们4人都幸存下来,其中罗仪右腿负伤,战后截肢。其余都挂些轻伤,特务连在后来的战斗中也伤亡了大半……”
牛维彬老人接着说:“能从那时候活下来真不容易。”169团1营的4个幸存者来自4个省,那一仗使他们成了比兄弟还亲的战友。可惜牛维彬在1944年秋天因病退伍回到江西宜黄老家之后,就与他们失去联系了。听说浙江的杨子宾死于1948年山东战场,江苏的罗仪解放初期病逝,湖南的党崇德即营部司书不知消息,如果活着,今年也该有90岁了。
城北:火牛阵
11月26日黄昏,北门外贾家巷,171团1营3连阵地。
中尉排长殷惠仁从昏迷中醒来时,耳畔一片蜂鸣,左腿痛得钻心。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被那颗炮弹炸死,但负了伤。使劲睁开双眼,他感到面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26日下午4时,殷惠仁率领全排随连队一起跑步出北门接替了169团3营两个连在北门一带的阵地。接过来的工事残破不堪,撤下去的两个连只有40余名轻重伤员。殷惠仁心中掠过一个预感:成功与成仁,就在这里了。
169团的人还没撤完,日军的进攻就开始了。3连沉着应战打退敌人两次冲击。日军以猛烈的炮火覆盖阵地,无遮无拦之中,连长、副连长、30多名士兵在炮火中阵亡。殷惠仁是1排长,又是资历最深的排长,立即宣布自己代理连长。刚走完一遍阵地,又一轮炮火砸下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畔的一切嘈杂戛然而止……
殷惠仁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抖一抖遍身的瓦砾和尘土,坐在地上,扔下被打烂的鞋子,见炮弹削去了他的大脚趾,伤口处骨头露着白茬,鲜血和翻开的皮肉模糊一团。
摸一摸身上,想起急救包已经在刚才给一个兵用上了,从身旁一名烈士身上找到一个没用过的急救包打开,将伤口包扎好,抓过一支步枪拄着,他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时已是黄昏,敌人的又一次进攻刚被打退,300多米长的阵地上只剩下30余人,士兵们还在殷惠仁排3班长指挥下从死者身上收集子弹、手榴弹,准备着下次战斗。3班长见排长醒过来,忙走过来扶他坐在地上,告诉他2、3排长也阵亡了,他自己宣布代理连长。1排只剩下7个人,排里正副班长也只剩他自己了。他说着将水壶递给殷惠仁。
殷惠仁想起在军校时曾学过,受伤失血后不能大量喝水。他仰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3班长说:电话线断了,不知团部对贾家巷阵地的防守有没有新打算。殷惠仁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天黑下来,日军的炮弹又在阵地上爆炸起来,一轮新的进攻又开始了。殷惠仁忍着伤痛,命令全连守住阵地,坚决打退敌人的进攻。
炮击过后,殷惠仁听见日军进攻方向人声高喊,他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问身边的一个兵是什么声音,那兵说:“鬼子在嚎哩。”
正说着,只见一只只巨大的火球在黑暗中朝阵地滚了过来,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殷惠仁和士兵们都愣了。忽然不知谁喊了声:“丧天良的,这是牛呀!”
春秋战国时代,齐国大将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成为中国古代战史中的一个特殊战例。此时,日军将农民的耕牛捉来,身上绑满被褥,浇上汽油,蒙上眼睛,驱赶到阵地前沿,一把火点燃,以枪声和叫喊将它们赶往守军阵地。
殷惠仁下令射击,被火烧得疼痛至极的牛们在弹雨中或横冲直撞,或中弹倒地,或中弹后更加疯狂地左冲右突。有几只径直朝3连阵地冲上来,一股煳臭气味在阵地弥漫开来。
殷惠仁将3班长叫来,命令他立即回团部报告情况,报告团长,1营3连全体成仁了。
3班长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殷排长,请记住我的名字,74军57师171团1营3连3班上士班耿家梁。”
据战史载:
贾家巷阵地被敌炮火摧毁,排长殷惠仁中尉率剩余官兵8名,仍继续苦斗,脚部负伤犹裹创指挥战斗,迨敌迫近,该排长以最后一枚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贾家巷遂告失守。
40多年后的一个春天,广东省连平县曲塘乡老人耿家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