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编委会公认水平很高,主编决定把你的所有著作都垄断下来;我争取到这趟出差,按图索骥,来到府上已经一个星期了。”
洛文抱歉地说:“昨天我才在结论上签字,办完一切手续;劳你久等了。”
“结论很好吗?”梅雨问道。
“一会儿请你看一看副本,我觉得非常实事求是。”洛文的心情又不平静起来,“呵,党委要求我开列一份被我株连的人的名单,我写上了你的名字;听说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要推倒强加在你们这些受害者头上的罪名。”
“我并不是你的受害者。”梅雨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呈现出内心痛苦的神色,“是我……害了你。”
洛文摆了一下手,不愿重理这笔旧账,走进屋去。梅雨给洛文打来洗脸水,洛文却站在临窗的小方桌前愣住了。原来梅雨以她那娟秀工整的字体,一页一页地誊写他那满纸涂鸦的手稿。
“唉呀,怎么敢有劳你这位远来的贵客呢?”洛文慌忙将他的手稿收拾起来。
梅雨把他的手按住,说:“你忘了,当年你的处女作,就是我抄的;现在你……跟我客气起来了。”梅雨的眼圈一红,转过了脸去。
洛文抽回了手,为了掩饰内心的骚动,赶忙去洗脸。又怕太冷落了,惹起梅雨的更大伤感,便笑着说:“回首往事,仍如带露折花;让我们从当年的起跑线上,开始第二个青春。”
“但是我不能够!”梅雨沉痛地说,“对于我,往事只剩下从寒塘拾起的几片残叶。”
梅雨和洛文都曾在本科之外,喜爱文学;他们引用鲁迅先生的诗文,表达自己的心情。
“看来,这二十多年你也吃了不少苦。”洛文注视着梅雨,轻声问。
“我抛弃了你,也并没有救出我自己!”梅雨再也控制不住悲痛,哭了起来。
洛文的心被扰乱了,他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走动,最后猛地站住了脚,大声说:“梅雨,不要哭了!我怕眼泪。”
梅雨的哭泣,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哀伤地说:“我本来不想在你面前流泪的,可是……我已经……不会笑了。”
洛文拧了一条湿毛巾给她,问道:“你休学以后,在家里养了多少日子的病?”
梅雨擦不尽眼中泪,说:“回到家里,昏昏迷迷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心死了,没有知觉,没有感觉,只剩下一个活尸一样的躯壳。”
洛文不安地问道:“后来呢?”
“妈妈和爸爸陪我到那个消夏别墅疗养,半夜我醒来,下着大雨,我从窗口爬了出去,爬下了山坡……”
“到哪儿去?”
“我想……投海……”
“怎么忽然想起自杀?”
“我想起……你和我……那一段暑期生活,一切……都完了……”
“谁把你救了起来?”
“我爬到半路,没有气力了……妈妈和爸爸追了出来,把我搀架回去;他们跪在我的面前,求我不要抛弃他们……我便苟活下来。”
“你爸爸和妈妈现在……还好吗?”
“爸爸在文化大革命前就去世了;妈妈已经退休,现在给我管家。”
洛文想打破这低沉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是哪一年恢复健康的?”
梅雨木呆呆地说:“我在床上躺了两年,才能下地走路,照了照镜子,人已经变了形,连我都认不出这个面目全非的人,竟是我自己。”
“那么,是五九年复学的?”
“我没有勇气再回北京,北上的路引起我的伤感,所以不想复学了;但是妈妈哭得死去活来,一定要我拿到一张大学毕业证书,我又屈从了她的意愿。”
洛文算了算,说:“数学系后来改为五年制,你是六一年毕业的。”
“六一年毕业的。”
“毕业后分配到哪儿工作?”
“我背着个五七年的中右结论,身患浮肿病,被分配到西北边疆的一个小县城,在中学教书。”
“后来又怎么调回了呢?”
“妈妈为了把我从那个遥远的地方调回来,也为了给我和全家取得最大的政治安全系数,六三年为我找到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
洛文的心咚地跳了一下,问道:“他是搞什么工作的?”
“是一个搞人事保卫工作的领导干部,比我大十几岁;前妻因为作风不正,被他发觉,自杀了,我给他做填房。”
“他待你好吗?”
“我们只共同生活了三年,他又一直在农村搞四清运动,所以互相之间很客气,不冷不热。”
“怎么只共同生活了三年呢?”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首当其冲,被打成叛徒,死在了乱棒之下;我也被指为漏网右派,比当年整你还凶。”
“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平反昭雪了吗?”洛文难过地问道。
“他叫宁廷佐……”
“呵!”洛文惊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