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连警官,我还没卖一文钱,拿什么交税?”
“就要你船舱里的大鲤鱼!”连阴天瓮声瓮气地说。
蓑嫂舍不得,说:“今天我手儿顺,这些鲤鱼想卖个好价儿。”
“我这是赏你脸!”连阴天的巡逻船跟蓑嫂的打鱼小船头碰头,扔过一只大鱼篓。
蓑嫂含着眼泪儿,往鱼篓里一条一条拣鱼,心上像一块一块剜肉。
“娘!”远处,金瓜站在齐胸的河水里,手持当年叶三车那杆丈八的鱼叉,挥动着叫她。
水边,伏天儿扬手举起一柳串大鱼,喊道:“娘,您看!”
“伏天儿,你可别下河呀!”蓑嫂说着,把装满鲤鱼的鱼篓搬到连阴天的巡逻船上去,然后拨船要走。
“且慢!”连阴天把巡逻船一横,拦住蓑嫂的去路,阴沉沉的面孔皱皱巴巴一笑,比哭还难看。“蓑嫂,我先向你报丧,再给你道喜。”说罢,斜眼儿瞟着蓑嫂的脸色,故意卖关子。
蓑嫂眉尖一颤,心凉肉跳地问道:“连警官,难道他?……”叶三车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你那个杨小蓑子早变刀下鬼了!”连阴天亮了底,“我刚结拜的把兄弟,是河防局新上任的缉私巡警小队副,过去在奉军里跟小蓑子一个连吃粮。小蓑子跟连长赌钱,输了个赤条精光不剩一根汗毛,又想鞋底抹油开小差儿,抓回来先贯耳游营,后果首示众。”
蓑嫂一块石头落了地,长吁了一口气,说:“早就该死!可惜沤臭了一块地。”
“啧,啧,啧!”连阴天打着响香儿,“狠毒莫过妇人心。
“多谢连警官!”蓑嫂摇橹,又要夺路而去。
“慢着,我还有下回分解!”连阴天扮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儿,“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吃不饱穿不暖十分可怜,打算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不知你们肯走不肯定?”
“说吧!”蓑嫂忍着头疼,耐着性子。
“我看你家金瓜,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明明是一棵摇钱树。”连阴天挤眉弄眼儿,“我刚才提起的那个缉私巡警小队副,腰缠万贯,家小扔在关外,拜托我给他买个如花似玉的小娘,金屋藏娇……”
“我饿死也不卖闺女!”蓑嫂打断连阴天的花言巧语。
“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呀!”
“我女儿早有了主儿。”
“谁?”
“伏天儿。”
连阴天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说:“那个乳臭小儿,能有多大出息?”
蓑嫂冷笑一声,说:“鸡窝里出凤凰。我们伏天儿念完小学堂,他的老师还要带他进城赶考,中学堂里金榜题名。”
连阴天绿豆眼珠滴溜转,改变了口气说:“我助你一臂之力,咱们结个善缘儿。”
蓑嫂料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冷冰冰地说:“连警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奉送十块大洋!”连阴天涎着脸儿,“只是我那屋里人,到她干爹身边尽孝去了,空床冷被子,难熬的半夜三更。你就发一发慈悲,动一动春心,三天两日佳期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陪陪我。”
“痴心妄想!”蓑嫂气得猛力一摇橹,差一点把连阴天的船撞翻。
“犯上作乱,大胆!”连阴天恼羞成怒,暴跳如雷,“金瓜跟伏天儿偷捕河鱼,理当重罚,本官铁面无私,严惩不贷,扣下你这一船鱼充公,叫你们知道自治政府的官法如天,从此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个顺民。”
蓑嫂只落得空船归岸,金瓜和伏天儿那一柳串鱼也被连阴天没收了。娘儿仨坐在河边,蓑嫂两眼直勾勾,神情痴呆呆,金瓜咒骂连阴天不得好死,伏天儿轻轻给蓑嫂捶背,怕她一口气窝在心里。
“打掉牙咽进肚里吧!”蓑嫂的神情目光又恢复了活气,而且横下一条心,“等你们的爹回来,咱们要唱一出《打渔杀家》。”
叶三车卖到京西门头沟煤窑已经两年多,再有两三个月就满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