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网站的人,仿佛还指一概的现在的中国人。她想,多奇怪呀,才仅仅三十几年的隔膜,只不过历史长河间的一瞬,竟使自己谈起现在的同胞,俨然的像是在谈外国人了。“他们”,这在语法上是丝毫也没错的,可听起来怎么有种特别生分的感觉呢?
她摇头道:“我不懂人妖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人妖”的历史已将近一个世纪了;虽然,她从报刊上,电视里和网上,已吸收了大量的新事物,如同木炭吸引一切颜色一切成分的水液一样。那一种吸收之迫切可用“饥不择食”一词形容。但“人妖”二字,确乎是她陌生的。
李建国用一根手指挠着脸腮予以解释:“人妖嘛,我刚才用词不当。人妖是不可以叫做东西的。人妖其实不是什么妖,仍是人。起初是男人。成长到少年,做一次手术,割去了生殖器,再服一个时期的雌性激素,就是使你们女人显示女人味儿的那一种人体成分,结果就变得像女人了。比你们女人还像女人。有些人妖比你们女人对男人还具有吸引力。那是一种往往比性吸引力还强的性感……”
李建国说此番话时,肖冬云的脸不禁一阵阵红。什么“性感”了,“性吸引力”了,尤其是“生殖器”了,三十几年前,若男人当着一个她这种年龄的中学女生说,那就绝对是流氓行径了。无论怎么解释都是。若一个女人当着一个她这种年龄的中学女生说,那就绝对是堕落教唆了。可李建国竟满不在乎地对她说。仿佛家庭主妇们在说萝卜白菜之类的事儿。她想,变得和“他们”,也就是现在的中国同胞们一样,其实又是多么的简单啊。首先的一条,只要自行地减少,甚或彻底根除人心里的羞耻感,那么在最基本的方面也就快接近着了吧?比如李建国,他不是已然的有点儿“现代”了吗?
她心里虽然暗暗承认李建国比自己的“进步”快,嘴上还是忍不住有所保留地说:“你张口‘他们’如何如何,闭口‘他们’怎样怎样,自己就没有一点儿独立思考独立判断了吗?”
不料李建国如此反问:“三十几年前我们又何曾独立思考独立判断过?独立思考固然好,独立判断固然好,但再好也不过是一种感觉上的好。人总不能光靠自我感觉活着。那不成阿Q了吗?让我也问你一问,你认为我们和现在的中国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什么方面?”
肖冬云便也以攻为守地反问:“那你认为呢?”
李建国以权威分析家的口吻回答:“三十几年前的中国人,头脑中太没有实惠的观念。明明什么实惠也没得到,却极端可笑地把不实惠当实惠。比如我们吧,一被尊作‘革命小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怎么着似乎都觉得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无限忠心。而现在的中国人,那是太善于从实惠不实惠的个人立场思考问题了!谁敢说这就不是一种独立思考的能力呢?比如现在的我吧,如果有谁再号召什么,想鼓动我李某参加吗?那好,给我实惠。不给我实惠,玩蛋去!”
“只要给你实惠,谁号召什么你都参加?”
“你怎么总成心跟我抬杠似的?杀人放火的勾当我当然不会参加啦!可能损害我个人利益的事我也坚决不参加。当了一回红卫兵我还不懂得总结一点儿经验教训吗?一捞不到实惠,二还可能损害个人利益,那种事儿我干吗参加?我傻呀?即使我从前傻,现在还一直傻着吗?”
“反正听你的话,我总觉得你像是被‘他们’收买了。”
肖冬云将“他们”二字说出着重的意味儿。
“你怎么知道?”
分明的,李建国问得挺心虚。
“那么你果然是被‘他们’收买了?”
“别用‘收买’这么难听的词行不行?我和他们那是互利性的合作。”
“‘他们’给你什么实惠?”
肖冬云仍将“他们”二字说出着重的意味儿。
“钱。”
与她相反,李建国的声音变低了。
“钱?”
“对,钱。”
肖冬云眯起眼注视着李建国,一时目光复杂地沉默了。因为要不是李建国口中说出了“钱”字,她简直已忘记了世界上还有钱这种东西。也简直已忘记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那都是离不开钱的。三十几年前,当他们四名红卫兵悄悄离开家乡那座小县城那一天,她身上是带着钱的。总共二十三元五角。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钱。是他们四人合在一起的钱。李建国出的那一份最多,十元;她和妹妹各五元;赵卫东三元五角。他家里生活最困难。他是偷偷将家里一只传了三代的铜壶卖了,才凑足三元五角的。二十三元五角,当年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差几角就是一名一级技工一个月的工资了。那些钱被她用别针别在内衣兜里。怕丢,一路宿睡几乎没脱过内衣。“长征”途中也几乎没花过。沿途吃老乡的,喝老乡的,犯不着花,也舍不得花……
她联想到了自己在城里坐出租汽车的遭遇——那名出租汽车司机对她递给他的三元多钱是多么的嗤之以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