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道德颂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节(2 / 3)
    母马忽然神情黯淡,与种马前蹄相缠,他稍微俯下头来,立刻就能耳鬓厮磨。母马知道他一定也在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手指在她的手里颤动,像被困的虫子寻找出口,或者挣扎。幸好很快参观完了博物馆,两只手分开了,都没有就此别离的意思。于是秦半两提议去看全国顶尖的油画展或去古玩市场淘宝。旨邑选择后者,他们打辆车七弯八拐来到一条较宽的弄堂,只见各种玩物两边一溜儿席地铺开,再往后则是有头有脸的店铺,依旧是那些物什,看上去仿佛要货真价实得多。

    旨邑没想到秦半两从他爷爷那里学了几招,东摸摸,西捏捏,也能识出个好歹。逛一溜下来,徒劳无获,最后买了一本破旧的红皮《毛主席语录》,正要走,看见弄堂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人,面前摆了几件可怜兮兮的东西,包括古钱币、玉观音、紫沙壶。秦半两蹲下去,发现一大一小两枚形状可疑的钱币,立刻握在手里反复捏、搓、抠,慢慢辨认出“半两”的字样,他克制激动漫不经心地问价钱,那人请他给个价,夸他是识货的人。他坚持要卖主给价,那人便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百,他二话不说给了人六百块钱。离开弄堂,旨邑说还到两百块钱,他也会乐呵呵地卖掉,干吗要花六百?秦半两小声说,他认为这是两枚“秦半两”,样子朴拙,饱满憨厚,绿泥和锈斑不像做上去的,再说旁边有人晃悠,万一是真家伙,被别人抢了去,岂不可惜了?两枚秦半两,一枚送旨邑留着,另一枚拿回去,请他爷爷老眼昏花地鉴定一下。末了他又说,如果是真货,值几十万,即便是假货,三百块钱就买回一个秦半两,仍是物有所值。说不定放到店里,遇到古币发烧友,卖个三千、三万也不一定。旨邑说她不会拿去卖,在她心目中,秦半两是无价之宝。他问她指的是人还是钱币,她说人和钱币都一样。他说她这孩子懂事,他没白疼她。到分手的时候,秦半两把他已被捏拿得溜光圆润的一枚钱币放在她手心。

    旨邑总是无法完整地想起水荆秋的样子。一旦他从她身体里退去,将自己连根拔走,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们分开,她和他之间立刻隔着云海、苍山。

    春节来临的前几天,旨邑的精神世界发生了巨大的骚乱(她记不清从哪年开始对节日充满恐惧)。对于她来说,春节就是一条漫长漆黑的隧道,她是一只蚂蚁。现在,蚂蚁望见了隧道,浑身发抖,这一次如何穿越隧道的漆黑抵达光明,它完全没有把握。那个巨大洞口,既像枪口瞄准它,又似要吞噬它的身体。它徘徊,绞尽脑汁。它需要一个伙伴,需要勇气,需要爱。它驮回沉重的食物,包括饮料、熏肉、大米,感到纤细的腿支撑不住,快被压断,其中有一条似乎已经扭伤,开始疼痛。一个人的生活,令它无法不顾影白怜。

    或许是听从了旨邑“分手趁早”的劝告,谢不周有意疏远史今,不和她过春节,也不再以准女婿的身份惊扰她的母亲。他计划春节约几个朋友开车去新疆旅行,问旨邑意下如何,如果怕他路上非礼她,可以叫上原碧壮胆。新疆是旨邑的兴奋点,突然被谢不周摸了一下,表现自然亢奋。但她立刻冷静下来,她不能不回家看望父母——他们从她离开那天起就盼她回,年年如此。谢不周笑着说干脆他陪她回家过年算了。他又摸到了旨邑的兴奋点,她很奇怪地叫了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同样,她的兴奋很快灭了——她不能带谢不周回家。因为他自得过分,像嫖客,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母亲不放心,唠叨起来更麻烦。母亲不会听她的话,母亲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便她告诉母亲,长得白不是他的错,谢不周是个极为心善的男人,每年还资助十几个贫困儿童上学,拒绝接受采访,从不给自己脸上抹彩虹。这样的男人,自得像嫖客也不遗憾。

    婉拒谢不周后,旨邑心里窝了一团火,爱一个人,听见他感彻肺腑的情话,却不能双双把家还:“水荆秋啊水荆秋,我这是什么爱情?是扯JB淡!”她十分顺溜地说出谢不周的专用词汇,吓了一跳,然后大笑起来,说出这个词让她感到痛快,就像解开了袋子的死结,把东西哗啦啦全部倒出来,于是又狠狠地说了一遍,居然说出了几分谢不周的味道,她想,他妈的受他影响了。

    各处飘散的过年气氛阴魂不散,旨邑感到自己被往绝路上逼。水荆秋感到她的躁动不安,深知自己分身无术,除了输送甜蜜温情,给她寄有价值的书以外,别无他法。但是现在不同,水荆秋越是这样,旨邑越是嫉恨,连街上忙碌的男女一并唾弃了。在她看来,他们浮在生活水面,而她沉入了底部。她是一条鱼。看见沉入湖底的生活渣滓,那些死掉的贝壳、摔碎的杯子,撕裂的布帛,断腿的眼镜,如卵石一样光滑的谎言,静卧湖底,而肮脏的碎片正源源不断地沉淀下来。她又想起了秦半两,谢不周,以及其他认识的男人,在她与水荆秋分手后,她必需和其中一个马上投入恋爱。秦半两的手指被困在她的手心,它们寻求出路的躁动,可以翻江倒海。她的后脑勺留着他温暖手印。被他牵过的左手比右手幸福。她捂住自己酥痒的心,手里捏着那枚秦半两,手指感觉这温润、拙朴、另类、独特的混合物,她辨不出它的真伪,更无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