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并且立即开始做梦。她梦见算命的老奶奶,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老,那么丑,她是个像程小蝶一样漂亮的女人。她的指夹很长,腥红的,手腕上戴着两个银镯子。银镯子碰得叮当作响,球球发现,竟然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球球还看见算命女人的手腕上的胎记,粉红的,像一瓣桃花贴在皮肤上。当算命女人捏住球球的手,掰开她的指头时,女人的手忽然变成了一条蛇,吐着细长的红信,冰凉地滑动,在她的手心舔来舔去,使她全身肌肉发紧。再一忽儿,算命女人变成了县长,正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朝她傻乎乎地笑。然后那片白牙齿变成了茫茫的雪地,荒无人烟,她前后张望,依稀感觉雪底下埋藏着她家的房子。她想到了雪底下的花母猪,房子里肥胖的母亲,都没有了,霎时间,被彻底抛却的孤独感包围了她,她放声大哭。醒来后,眼前却是漆黑一片。额头磕在磨盘上的疼痛使她清醒,她知道那是梦。她有些恍惚,最近,总是被这样稀奇古怪的梦缠绕。
她拧开了灯,昏黄的光亮中,看见自己和自己的影子,她不动,影子贴在褐色的墙板上,死了。公鸡在笼子里弹跳,嘴里发出水开的声音。她过去看它,公鸡警觉地立起头,眼圈放得极大,硕大的鸡冠一抖一抖。
你饿了吧。她说。然后往笼子里洒了一小把米。公鸡头也不低一下,依然警觉地圆睁双眼。
你怕什么呢?她嘟囔一句。
转身的时候,她碰到了自己的胸,又想到了它们的事情,还有县长。
不知是夜里几点了。
她端出一碗白粒丸,轻轻带上门,发现这个夜晚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黑,没有一颗星星,没有一扇亮着的窗户。因为对周围环境极为熟悉的缘故,她没有特别害怕。她走出胡同,刚要往左拐,就听见一声并不清脆的撕裂,是撕裂那种近乎腐烂的布料的声音,只是撕扯的力度比较大,因而仿佛只是一拉,就“咝”地结束了。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外面的黑暗,她看见梧桐树下有个身影立起来,双手在腰部迅速地动作,像是解裤带,而地下那个影子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听不清楚的声音。但她听出来了,那是县长在自说自话,但是嘴唇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县长说的速度很快,像和尚念经,像开水壶里冒着滚烫的泡,像急骤而密集的雨点击打乌篷船的竹篾棚顶。
球球听出了县长的焦虑,县长的紧张,县长的恐惧。
县长被立着的身影扑倒了,球球还听见县长脑袋撞到树上的声音,紧接着她看见一团拱动的黑影。
猪日的,叉开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响亮的一巴掌,也不知拍在哪里。
球球慌忙努力睁大眼睛,希望看清这个男人在干什么,但是,她只看见有一片白色,一会儿被黑影吞没,一会儿露出一点。
县长仍在念经,只是不再流畅,好像被人推搡,声音一挫一顿,只不过和老板娘发出的声音很不一样。老板娘的喉咙里有颤动的音节,像戏子头冠上的珠子,老半天平息不下来。
球球呆住了,把一碗白粒丸紧紧地抱在胸前,全然不觉汤水已经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她想退回去,腿却粘滞不动;她想跑上前,腿还是粘滞不动。
她想喊,但喊不出来。
那个黑影,像掀泥巴的母猪,一下接一下地拱。
县长嘴里仍在念,被推搡得更为厉害。
球球大气不敢吐,只觉得浑身发热,胸口憋闷。
但是很快,母猪停止了拱动,她看见黑影重新立了起来,两秒钟后,迅速地消失了。
球球才发现胸前的衣服被汤水浸透了。
天气是温和的,她的两条腿却哆嗦起来。
她犹豫着过不过去,像作了贼一样慌里慌张。最后她飞快地跑到县长身边,放下白粒丸,再飞快地逃回了店里。躺下来后,球球双腿的哆嗦扩展到全身,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忽觉浑身发冷,又变成瑟瑟地发抖。她找出被子盖上,一忽儿又满头大汗。
我是不是生病了?它们肿了,肿得像球,我就知道是病了,我为什么不告诉老板娘?为什么不壮起胆子说出来。我要死了吗?她忽冷忽热,满怀恐惧地胡思乱想。接下来她听到了胸腔里那个风箱开始搅动,哐当哐当,像台破风扇。破风扇的声音从她的嗓子里传出来,被过滤了一样,变成另一种声音,有时像刀片划过玻璃,有时像母猪鼻子里发出的喘息,有时又像母亲用火钳在灶里捅拨。
她觉得鼻子呼吸不够用了,不得不张大了嘴,这时响声更大了,那些声音,像得到释放般的马匹,从马厩里奔涌而出。这种声音让她感觉害怕,她企图停止,于是闭上了嘴,结果把脸憋得通红,不得不重新张嘴,更为大口地喘气。黑暗中出现很多蚂蚁,蛆虫一样堆积,像蜂窝里的蜂,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拱动。像小猪们拱花母猪的奶。
她昏睡过去,看见了县长洁白的牙齿。她以为她在唱歌。但是,她听见了,县长在喊救命。县长是朝她喊的,县长喊救命的声音,像唱“九九那个艳阳天”。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