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老鲍恩葡萄园和葡萄酒厂的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来找胡地求情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人们好像突然发现替洋人干活,是一个挣钱的好机会。老鲍恩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暴发户,他的财产迅速增加,以致于他的儿子小鲍恩结婚时,竟然娶了一位门第远远高于他们家的儿媳妇。出身于贵族家庭的小鲍恩太太凯瑟琳和小鲍恩成亲,曾经在梅城引起小小的震动。人们记得凯瑟琳是坐轮船来的,为了欢迎她的到来,老鲍恩家的专用码头挂灯结彩装修一新,所有的工人全放假三天。
老鲍恩对胡地的重用,引起了小鲍恩的严重不满。事实证明,小鲍恩不仅气量小,而且对于经营管理一窍不通。老鲍恩被一次感冒引起的肺炎夺去生命以后,新当权的小鲍恩便找借口辞去了胡地的管家职务。胡地的离去使得蒸蒸日上的鲍恩家迅速走下坡路,很快,原来是独家经营的葡萄酒厂,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变成了合股形式。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的时候,鲍恩家的葡萄酒厂由于质量下降和销路问题,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与此同时,失业的胡地的事业却得到了飞速发展。
胡地一出道,就成了非常精明的生意人。离开鲍恩家的时候,他的羽毛已经开始丰满。他用最快的速度,垄断了梅城中所有洋货的批发权。胡地是梅城中土生土长的第一位会说英文的人。进入二十世纪后,虽然人们对洋人还有仇恨,但是几乎一致认为洋货又便宜又好使。少年时代他的那帮手下,在他的召唤下,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旗帜下,再一次听从他驱使。十年过后,胡地成了名闻遐迩的富翁,他的那帮弟兄不是当上了警察局长,便是别墅区的包打听,或者是当地的流氓头子。
二十三岁时,胡地第一次羞答答地走进妓院,也正是从那一次开始,无家可归的胡地,正式把妓院当作自己的家。有趣的是,胡地最初的生意都是在妓院里谈成的,随着资产的越聚越多,以妓院为家的胡地,把自己在妓院中的房间,布置得像个皇宫,他在这里一边和妓女打情骂俏,一边轻松自如地处理着繁缛的杂事。妓院从来就是一个让人倾家荡产的陷阱,但是偏偏成了胡地发家致富的吉祥之地。由于胡地把自己的办公室设在妓院,他表面上的放浪形骸,给前来接洽生意的人造成一个很大的误区。人们只想到他是个光知道挥霍的花花公子,和他做生意一定会从他身上赚到一大笔,可事实证明真正赚到一大笔的永远是胡地。
胡地开始不顾一切地赚钱,不择手段,也不管合法不合法,什么样的黑钱都敢赚。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赚了大钱,任何不合法的事,都可能重新变得合法。胡地几乎从一开始就精通贿赂的艺术,进入民国以后,梅城最后一任知县张知县,摇身一变,成了民政长,而且后来又担任了梅城的第一任县长。从张县长开始,梅城每一任的官员,不管是北洋政府委派的,还是由后来的南京政府任命,只要有个一官半职。就无一例外地享受过胡地派人送去的津贴。胡地在梅城的重要性逐渐体现出来,他设在妓院的办公室,不仅仅是谈生意,而且正经八百地决定梅城的命运。不少关于梅城公共设施建设的方案,都是县长不耻下问,赶到妓院去向胡地请教以后才定下来。从建设第一家戏院,到盖第一座厕所,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少不了胡地的一份功劳。胡地终于成了梅城中最著名的人物,人们往往弄不清楚县里走马换任的县长们姓什么叫什么,可是就连三岁的小孩也知道胡地有多大的能耐。每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就要发生什么事,人们首先产生的疑问就是,大名鼎鼎的胡地会怎么想。人们清楚地知道,胡地的天真想法,将决定梅城的现在和未来。
寿终正寝前的胡地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很好地反省自己的一生。只有死到临头的人,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过眼烟云。漫长的一生是一种矫情的比喻,人生不过是比蚊子的寿命稍长一些。胡地好像突然明白自己虽然有许多往事可以咀嚼,然而活得好端端的,就这么撒手而去,他实在有些不甘心。三十岁以前的胡地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作生病,即使在流落街头的日子里,饿一顿饱一顿,下雪天连一件棉袄也没有,他照样精神焕发,活得自由自在。三十岁时染上的淋病,是他有生以来得的第一场大病。
淋病治愈以后,胡地下决心从妓院搬出去,安家立业明媒正娶讨个老婆。胡地的第一任老婆很快就生病死了,第二任第三任老婆也是结婚一年左右便一命呜呼。相信自己命中克妻的胡地,从此取消了再立正室的企图。他心有余悸地继续去妓院鬼混,同时开始没完没了地讨小老婆。刚刚建立自己家的胡地,就像一头还未调教好的野马,随着他的身份和地位越来越高贵,加上对淋病的恐惧已严重地妨碍了和妓女做爱的乐趣,胡地终于下决心和妓院绝交。他为自己发下了毒誓,如果他敢再踏进妓院的大门一步,天打五雷轰并且断子绝孙。
在刚成家的一段时间内,已经习惯了妓院生活中的性放纵的胡地,总是感到一种家庭的约束。他显得很无形,显得无法无天,像追逐妓女一样地挑逗家里每一位女人,只要精力旺盛的胡地需要,不管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