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胡地注射鸡血。胡地几乎比这药剂师更相信公鸡血对自己的性功能有帮助。后院里养的一大群体格健壮的公鸡,每天破晓时的叫声响彻梅城。进入晚年的胡地,常常被姨太太之间的争风吃醋弄得头脑发胀。“有什么好吵的?”胡地不止一次地捋起袖子,让他的爱妃们看着他那千疮百孔的胳膊,“就是看在这条胳膊的面子上,你们也不应该再吵!”
当胡地归天以后,药剂师感觉良好地也赶来吊唁,刚走进灵堂,就让愤怒的姨太太们揪住了一顿痛打。她们相信是他用的那该死的鸡血,害死了生命像公牛一样壮实的胡地。可怜的药剂师外衣都被扯了下来,在姨太太的追逐下狼狈而逃,门槛上绊了一下,跌出去几丈远,眼镜跌落了,碎玻璃片摔得满地都是,假牙也甩了出去,不得不趴在地上到处找牙。失去了胡地的姨太太们,仿佛一个个陡然之间都成了翻身解放的新女性,她们已经用不着再争风吃醋,为自己多一次或少一次爱情生活闹得不可开交。她们结成了新的死党,无法无天肆无忌惮,根本不把前来吊唁的客人放在眼里。由于相信胡地已对她们的未来做了充分的安排,一切都将由那个上了两把锁的小铁盒子决定,事实上她们怎么做和做什么都无所谓。
白颜色的孝服束缚不了姨太太身上蕴藏着的巨大活力,事实上,无论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姨太太,还是那几个半老徐娘,都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她们。那些前来吊唁的客人,想趁机一睹胡地遗孀们的美色,不安分的姨太太同样想不失时机地饱览一下外面世界上的男人。灵堂中所有的悲哀气氛都显得有些滑稽,姨太太们一次次像大合唱那样突如其来地干嚎,女低音女中音甚至女高音全混杂在了一起。太多的和尚被请来念经,穿着黄袍的道士们在做法,十三孝子依次跪在还没有盖上的棺材前面。大门口用白布搭成了大丧篷,丧篷的门上有一大横匾,上面写着“当大事”三个字,两边的门角上,各挂一白色灯笼。在丧篷门前的两侧,坐着梅城最好的“六苏班子”,没完没了地吹奏着哀乐助丧。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弄得大家疲惫不堪,临了,在胡地的灵柩前拉起了一块巨大的白布,除了达官贵人和特别亲近的好友,其他来宾一律不许入内。
随着出殡日期的一天天接近,胡地的遗孀们也越来越不像话。十三养子一个个都像逃学的孩子,一逮着机会就溜出去。姨太太们没有上街的勇气,于是只好在家里穷折腾。隔着帘布偷看吊唁的男人很快变得无趣,姨太太们开始无所顾忌地装病,或者借口身上来了躲在自己房里,因为据说女人的经血对死去的魂灵不利。等到出殡那天正式来到,姨太太们一个个精心打扮,明知道这样的日子里不该涂脂抹粉,不该打扮得花枝招展,然而就算是淡妆,仍然有些出格。胡地的姨太太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白颜色的孝服,衬着难得出门因此过分激动的脸庞,反而显得更加有魅力。出殡的那一天,梅城所有的人都涌上街头,姨太太们很快就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一位妓女在送葬的队伍经过时,吃惊地喊着:
“这死鬼要侍候这么多女人,不是和我们当婊子差不多了吗?”她憋了口唾沫,居高临下地吐了下去。
所有的人注意力都在胡地的遗孀身上,实际上只有六姨太一个人,看见了那妓女往下吐唾沫。六姨太东张西望的眼睛,正好看到了二楼窗户里那位不可一世的妓女,将涂得血红的嘴像鸡屁眼一样嘟起来,然后将一团白白亮亮的口水吐向空中。她对妓女的如此无理感到吃惊,虽然那落下来的唾沫离她很远,她差一点出于本能地破口大骂。“这不要脸的婊子!”六姨太在心中骂着,拉了拉她旁边的十一姨太,让她往楼上看。
出殡那天的子时,十三孝子睡眼惺松地来到了胡地的灵柩前,跪下来烧纸磕头,向亡人祷告,告诉亡人明天天亮时,便要离家去墓穴中定居。祷告完了以后,十三位孝子合力将灵柩挪动了一下,这一仪式俗称为“移棺”。目的是让躺在棺材里的胡地有个心理准备。正式出殡是在第二天的早晨开始的,巨大的楠木棺材,在一大帮身强力壮的男人气喘吁吁的唉哟声中,从灵堂抬到了大门口。楠木棺材太大也太重,人多手杂,有劲却使不上,结果临出门时,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楠木棺材,在门框上狠狠地撞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这一声巨响使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恐惧。因为出棺时,棺材严禁碰上门框,否则将是一件十分晦气的事。每一位参加搬动棺材的男人,所以要小心翼翼,最担心的就是别让棺材碰着什么。
惊魂未定的男人将棺材停在大门口,参加送葬的人正在那里集合。到处都是不知所措叽叽喳喳的人群,尽管事先做了最周密的安排,然而事到临头,还是乱成了一锅粥。负责具体管事的总指挥,早就把嗓子喊哑了,在这最需要他的关键时刻,总指挥的嗓子突然失音,结果他只能用拍手或作手势来表达他的意思。没有多少人都确切明白他的不规范的哑语意味着什么,各人按照各人的理解去做,大家毫无意义地挪着地方,一个个全卷进旋涡似的乱转。结束混乱的唯一办法就是立刻开始出发。于是十三养子被拉到棺材前面,一人一只原来用以烧纸的老盆,让他们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