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临刑一律含枚禁声。刑部官员们对太后的智策交口称赞,于是死囚含枚临刑的方法为大唐历代所沿用,直至数百年以后。垂拱四年又是多事之年。
这一年千余名工匠拆毁了洛阳宫雄壮华丽的正殿乾元殿,在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许多前朝老臣推窗凝望雾土飞扬的皇城,他们知道皇太后武照已经动手将乾元殿扩建为明堂,旧殿新堂交替之间,一个辉煌的李姓时代行将黯淡,而皇太后武照所梦想的周朝之天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四月里武承嗣向他尊贵的姑母皇太后献上了一块白石,白石状如玉盘,沿石纹之线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篆字,武后手捧白石仔细端详,正如武承嗣事先所料想的那样,皇太后的眼睛立刻射出一种欣喜之光。
瑞石从何找来?洛水之滨,是洛水人唐同秦无意拾得的。石上的文字是谁刻的?
绝非凡人手笔,想是出自天工神斧。
武后颔首而笑,这是她在武氏宗亲面前第一次流露亲善之情,可以想见这块真伪莫辨的洛水白石赢得了武后的欢心,武后后来将这块白石称为天授圣图,并仿照白石神字刻制圣母神皇的三枚玉玺。武后说,瑞石来自洛水,是上苍借洛水显圣,我要顺从天意。湍急浑浊的洛水被皇太后武照诩为神川圣地,两岸渔人便被禁止在洛水捕鱼,前往洛水膜拜的游人在沙地上寻寻觅觅,再也不见祥瑞的白石,洛水之滨随处可见的只是被丢弃的残破的鱼网了。垂拱四年的秋天又是多事之秋。散居于各地的李姓皇裔对皇太后武照一手遮天的专制似乎已到了无以承受的地步,匡复李唐之天的激情使年轻的藩王们铤而走险,开始酝酿一场庞大的战争。藩王们最初以密使密信往来联络,多用暗语交流各自对洛阳宫现实的忧愤之情。是通州刺史黄国公李准伪造了影子皇帝睿宗的玉玺诏敕,诏敕称朕已被幽禁诸王应立刻发兵营救。伪敕发往博州刺史奴王李冲的王府,李冲心领神会,而且另外又假睿宗诏敕一份,称神皇欲将李氏社稷授予武氏。两份假敕传至鲁王李灵夔、越王李贞及纪王李慎的藩王府中,但是令李冲大失所望的是藩王们仍然左顾右盼按兵不动,洛阳宫里的武后却很快掌握了藩王的动向,左金吾卫将军丘神的征伐官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洛阳城。悲怆而激愤的李冲朝他的五千名兵将振臂一呼,各地藩王胆小如鼠,补我李唐之天唯有奴王啦。李冲在八月十五的圆月下率兵渡过黄河,攻击往济州的要塞武水县城,不料出师不利,火攻武水城的计划因为风向改变反而烧到了自己,士兵阵形一片混乱,小小的武水城久攻不下,使奴王临时召募的军队士气丧尽,一之间竟然四散逃逸。李冲沮丧地带着他的残兵剩将返回博州,通过博州城门的时候李冲骑在马上神思恍惚,他其实看见了那个农夫孟青拖着一根木棒走过来,他以为孟青是来慰问他的,但孟青突然挥棒一击把李冲打下马背,孟青在猝不及防的李冲头上猛击数捧,嘴里高声说,打死叛贼李冲,我要提着李冲的人头去洛阳见皇太后。李冲起兵七天不战而败,更令人伤神的是皇门之裔白白死于黑脸农夫手中,藩王们听说奴王之死无不面露凄恻悲凉之色。李冲的父亲越王李更如风中狂草不能自已。越王李贞起初是准备夜以继日奔往洛阳负荆请罪的,他深知各地藩王以前的密盟暗约只是口舌壮志而已,一旦出事则个个明哲保身见风使舵,可惜的是奴王的热血之躯,白白做了替罪的刀下冤魂。李贞想为什堂堂李姓男儿都害怕洛阳宫里的那个妇人?包括他自己,神圣的先帝太宗皇帝的儿子为什么害怕一个出身卑微的武姓妇人?李贞思如乱麻,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应急之策就是自缚手足去洛阳宫向武后及朝廷请罪。铁链加身的越王李贞在豫州驿站与新蔡县令傅延庆的二千兵马邂逅相遇,傅延庆不知奴王李冲的死讯,他是在接到伪敕后准备投奔李冲之麾的。此情此景使苍老而疲惫的越王李贞热泪满面,李贞一改初衷,决意破釜沉舟接过儿子的血旗。就在豫州城里,李贞招募了七千名兵士,安营扎寨准备与洛阳宫拚个鱼死网破。但是正如坐观局势的别处藩王们所猜想的,越王李贞势单力薄,其结果只能是重蹈儿子李冲之覆辙。武后派出的十万官军将豫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在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攻城战中李贞变得手足无措,或许是在兵临城下的绝境中李贞才意识到孤掌难鸣的悲哀,他的匡复李唐的旗号在豫州城的城楼上看上去是那么灰暗那么乏力,他们父子的抗争必将成为洛阳宫人的笑柄。据说李贞带着几十名家兵以弓箭护城,但很快掏空了箭囊,绝望的李贞在一片箭啸声中遥向西天长安跪地而泣,他祈求亡父太宗的神灵庇护,但太宗之灵迟迟未现,李贞最后抱起了一壶毒酒,在劫难逃,不如让我先下黄泉守候武照的妖孽鬼魂,李贞说完抱起酒壶一饮而尽。李贞父子相继败亡的消息传至洛阳宫时,皇太后武照无悲无喜,神情依然凝重,李贞父子只是水面上的两条浮鱼罢了,水深之处的沉鱼何止两条?武后说,水深之处才是反乱的大患,最近以来我似乎天天听见藩王们咬牙切齿摩拳擦掌的声音。武后先命监察御史苏珦调查诸王共谋的证据,但苏珦的调查久久不见进展,使皇太后很不耐烦,中途罢免了苏珦的重职,于是此番重任再次落到秋官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