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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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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毛姑娘(6 / 14)
 “上海来的吧?”三姐很迷乱的发着话。

    阿婆似乎降临了什么好事一样,眯着眼向金婶婶笑:“你们今年一定可以多赚几个酒钱了。去年住的那和尚,很吝啬吧?”

    “是的,外面人手头大方多了呢。昨天看妥房子,知道我们是看门的,一出手就给了两块钱,说以后麻烦我们的时候多着呢,说话交关客气。转去时又坐了阿金的船,阿金晚上转来,喝得烂醉了,问他得了多少船钱,他只摇头,我总想至少也给了半块。早上我们还说,可恨上面住的黄家同老和尚又不搬,不然换几个年轻人来,好得多了。只有师宾师父还算比较好些。”

    金婶婶这一番话,把个个人脸上都加了一层艳羡的光,都想到那两块钱去了,心也发着热。于是阿婆和三姐的娘又都拜托金婶婶,以后有生意,请也照顾点。金婶婶是俨然贵客一样又在这里坐了一个钟头,大家都不敢怠慢的陪着她。

    一吃过早粥,在玛瑙山居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就出现了许多人,扛着箱笼的,抬着桌椅的。阿毛快乐癫了,时时偷着跑到金婶婶家去瞧。直到下午二点多钟了,那穿蓝竹布袍的年轻听差的东家才坐了洋车来。阿毛认得她,那就是她所渴于欲一再见她的美人,那男子也正是那陪着她来玩山的一个。不过这次她的衣服又换了一件,依旧是皮领,高跟缎鞋,然而却非常和气,一进门就对金婶婶一笑,看见戴破毡帽的阿金叔,也点着头。阿毛觉得金婶婶是也可爱了,仰慕的去望她,而在这时,那和善的眼光,带着高兴的微笑的眼光,又落到她自己脸上。于是阿毛脸红了,心跳跳的反不敢再去望人。那女人呢,也就接过一根很玲珑的棍子,是她丈夫给她的,一步,一步的踱上那通到小洋房的曲径去。那步法的娉婷;腰肢微微摆动的姿态,还是象那天游山时一模一样。

    阿毛很想再随着走上去瞧瞧,又觉得非常气馁,无语的便退回家来了。

    那久闭的窗,已打开了,露出沉沉垂着的粉红的窗帷,游廊上也抹拭得非常干净,放着油漆的光。

    一到夜晚,刺眼的电灯光便射放过来,阿毛站在屋外,可以从窗帷里依稀看见悬在墙壁上的画,或偶尔一瞥的头影。阿毛想知道那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常常一人屏息的站着听。可是都寂然。直到有一夜,是夜深的时候,阿毛被一种高亢的,悲凄的提琴声所惊醒。阿毛细细的听,识出这正是从那二对刚搬来不久的新邻居所发出的,阿毛听到那琴声直想哭了。她悄悄的踱到屋外来。然而那声音却又低沉下去,且戛然便停止了。瞬即灯光也熄了,一切又都寂静得可怕。

    阿毛真想不出那声音是从什么东西上所发出,而那年轻夫妇为什么到夜深还不睡,并弹弄出那么使人听了欲哭的歌调来。阿毛更留意到间壁了。

    是有着明媚的阳光的一天,阿毛正在溪沟头清洗衣服,忽然听着一种声音,好象就从自己头上传来的一样,于是阿毛又跑上沟边的高岸。她看见那女人裹着一件大红的呢衣,把上身倾在栏杆上面,雪白的手腕就从红衣的短袖中伸出,向下面不住的挥着,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是那样的笑。而从玛瑙山居的门边,就转出几个同样的女人来,尖着声音在向上回报。这使阿毛恍然,原来那也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东西,也许有着成百成千在她们那社会里,就如同在阿毛的这社会,也就有着不少的正象阿毛,正象三姐的人在。

    并且天气一暖和,山色也由枯黄而渐渐铺上一层嫩绿,所有的树都在抽着芽,游山的人一天多似一天了。而来玩的,多半总又属于正象她邻居一流的人,这使得阿毛非常烦闷。纵然她懂得是由于她的命生来就不能象那些人尊贵,然而为什么她们便该生来命就不同,并且她们整天到底在享受一些什么样的福乐,是阿毛日夜都不安,把整个心思放在这上面的来由了。

    三

    去年的十月,是阿毛嫁到这里来,而现在才二月,这几家人家又忙着要吃第二场喜酒了。日子是选在清明那天把三姐嫁到城里去。三姐虽比阿毛嫁时更懂得离别的悲苦,时常牵着别人的手哭,然而在她脸上,却时时显着比她妈还焦急,默默的又隐藏不住那高兴的笑。三天,两天,母女俩又进城买衣料去,打首饰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那两颗心也整天盘旋在热闹的街市里,早就不安于这破乱的瓦屋了。

    三姐嫁得很阔气,在朋友中,邻居中很骄傲的就嫁到婆家去了。原来新郎是一个国民革命军中的军爷,新近发了点小财,而又似乎被神捉弄了一样,有一次逛湖,坐了三姐爸爸的船。凑巧那天三姐进城去转来,也一同坐着走了一程。那军爷本有老婆的,但却很看上了三姐,又欺着三姐爸爸的职业低,敢于开口要,谁知三姐一家人就都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等到三姐再回来,已变得不再是从前的三姐了。穿着一件闪光的肉红色花长袍,一双挖花皮鞋,虽然不是高跟,但走路时样式,也随着好看多了。特别是连髻子也剪去,光溜溜的短发,贴在头上,并垂在鬓旁,而且那意气,是比什么都变得使人惊诧。她不再同阿毛她们随意说笑了。走的时候,还同阿招嫂闹了点小气走的。三姐的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