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小灯隐隐的在那音乐台上的蓝色纱幔里进出。上排和楼下望去尽是模模糊糊的显出密密人头的线条。隔壁包厢不时送过一阵阵的香味。背后有个人发出小小的嘘声,正谐和着那音乐的节奏,还不时用脚尖蹴出那拍子。
当刚映到那拖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石阶梯上时,梦珂便专精注神的把眼光紧钉在幕上,一边体会着从前所看的那本小说,一边就真真把那化身的女伶认作茶花女,并且还去分担那悲痛,象自己也是陷在同一命运中似的。
有时也会感到旁边正有一个眼光也紧盯着她时,便伸过手去。
“真动人!看呀,表哥!”
“是的,真动人!”这是她不能体会出那言外的意思的一句答语。
正是她看得有味的时候,忽的那音乐便停止了,灯球也燃了,强烈的光四射着,这是休息的时候。表哥便向她要喝点咖啡啵,她只默默的摇动一下头,神经里还在晃着那修眉,大眼,瘦腰,那含慈的笑容,舞态……
表哥已从拥挤的走廊中走出外面了,因为这电影院中沉闷的,昏热的空气实苦了他,在他那已被激动的感情上加了许多苦痛。他是知道得很清楚,在一个还不很了解风情的女人面前,放肆了是只会偾事的。
食堂里挤进许多人和小孩,卖糖果和卖香烟的地方顶热闹。
没有走动的一些男人,便从坐位上站起来,伸长起颈项在找他们的朋友,其实眼光却又正在追随一些别的,哪里肯给遗漏掉一个女人的影子呢。
女太太们总喜欢几人把头凑在一处,悄声的去评论隔座太太们的装饰,眼光也常常从发边漾过去瞟一下比较漂亮些的男人的面孔。有的又正朝着小镜在搽粉,或拢整颊上的短发。
梦珂隔壁包厢里,有一个意大利女人正和几个有须的男人在大声的笑,惹得周围便给吸去了许多眼光,一只大手直放到挨梦珂的厢壁上,指上夹有一枝香烟,并戴有一个宝光四射的戒指。
表哥走回时,在障着的铜栏边,还在向远远的一个人告别。
继续的又开映了。她竞在伤心处流下泪来,等不到演完,站起来就朝外走。表哥随着她上了汽车。她默默靠在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上,腰肢便轻轻的给那只手围住。两人都无言的在咀嚼那,沉醉那各人所感动的。
车刚停住,她就跑上自己的屋里了。
这时小马车也停在台阶前的柏油路上,是姑母刚从李公馆吃寿酒回来。满屋依旧静悄悄的。逛新世界的,怕不是正在劲头上呢。
晓淞去陪着母亲闲坐,讲讲那些拜寿的客人,以及那些铺张,酒,戏……还和今夜的电影。看见母亲的眼皮睁不起时,便退出来,这时自己的神志却很清醒了,想起梦妹只觉得孩气可笑,连自己适才的许多昏迷思想,动作,也只能让自己来暗自发笑,并怀疑,但梦妹的确算得可爱的,于是又细想那自己所赞赏的一些美处。
“……这都是只要我愿意便行的!”
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现出那得意的微笑,脱下衣服,安安稳稳的去睡在那软被里了。
梦珂这时正回想到那电影,简直是爱上那幕上的女伶了。那些剧情和许多别的配置都忽略过去,单单只零星的记牢了那女伶的一颦一笑,还和那仿仿佛佛的,种可悲的身世,这身世也只是那女伶的。于是便又去记忆那女伶的名字,但总记不起,想下楼去问表哥,又怕别人已睡觉,只好留在明天再打听,以便将来一有这可爱人儿的片子便去看。
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披起一件衣服便又捡出骨牌来过五关,但牌还没有和好时,心似乎又想发气,手一送,许多牌便跳到地上去了。回头看见圆桌上还有好几个苹果,便又把那小高脚盘移来书桌上,一边吃,一边象想什么的把眼注视到灯罩,慢慢等把三个苹果吃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金边的袖珍本,翻到没有字的一页上,拿钢笔细细的写下去:
我淡漠一切荣华,
却无能安睡,在这深夜,
是为细想到她那可伤的身世。
……
还要写下去时,但已听到楼梯上的杨小姐的喊“梦妹”的声音,忙忙乱乱关了灯,溜到床上装睡着。
“就睡了吗梦妹!”
这时同表姊两人都已站在她房门口,外面走廊上的灯光正射到她两人的身上,梦珂眯着眼睛清清楚楚的看见她们。她们没有听到回声,随手又把门带关走了。梦珂独自好笑,默想若不如此装睡,恐怕又要惹出许多麻烦呢。
隔壁的两人也睡不着,尽谈着那黑姑娘的相貌,声音,还有那戏,顶有趣的要算那开始的“打花鼓”,那丑角的一些唱词,并且常常还夹上些英文。于是杨小姐学着那声合唱起来,什么“Sorrysorry真悲伤……”表姊也学着唱:“那个miss也不想……”的等等从“打花鼓”中听来的小调。
“嘿,姊!听你唱的些什么多么丑!”
“这是学别人的。”
“其实那里面还有许多都是骂女人的,那丑角也真惹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