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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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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5 / 12)
松一点呀!”

    命令的声音也在嘈杂的叫喊里喊叫着:

    “不准围在这一块!上面!下面!分些人去呀!留心看着!……”

    “喊那些堂客们回去!喊她们逃走!跑来寻死!”

    那些女人,都拖着跑掉了鞋的赤脚,披散了长发,歇斯底里的嘶着声音哭号,喊着上天的名字,喊着爸妈,喊着她们的丈夫,喊着她们的儿子,她们走到堤边,想挤了进去,又被一些男人们的巨掌推了开来:

    “妈的!你这些鬼婊子有什么用!”

    有些男人也向着黑暗处,那些涌来的女人的群里,送着惨痛的声音:

    “大姐!桂儿的娘!赶快带着娃儿逃吧!不要管我!”

    水还是朝着这不坚固的堤无情的冲来,人们还是不能舍掉这堤走,因为时间已不准他们能逃得脱了。除了死守着这堤,等水退,等水流得慢下来没有别的法子。锣尽管不住的敲,火把尽管照得更亮,人尽管密密层层的守着,而新的小孔还是不断的发现。在这夜晚,在这无知的,无感觉的天空之中,加重了黑暗,加重了彷徨,加重了兴奋。在那些不知道疲倦的强壮的农人身上,加重了绝望,加重了广大的彻天彻地的号叫,那使鬼神也不忍听,也要流出眼泪来的号叫。时间在这里停住,空间压紧了下来,甚至那些无人管的畜群,那些不能睡,拍着翼四方飞走的禽鸟,都预感着将要开演的惨剧而发着狂,而不知所以的喧闹起来了!

    围着这几十里的远处,渐渐高上去的地方,四方几百里地的人,也从深夜里惊醒了起来,在黑暗里,呆呆的透视着这方,倾听着断断续续从风里送去的这方的惨叫。他们不住的走去走来,不住的要叹气,心被不安和怜悯冻祝他们祈祷着上天,他们怕那水跨过了堤,而淹死下面的人,而跑到他们脚下来。他们经受不了,他们怕看这巨大的惨剧,他们希望在命运里得到饶赦,唉,这希有的,这非人间的灾祸,是怎样的铸成的呵!

    半圆的月亮,远远的要落下去了,像切开了的瓜形,吐着怕人的红色,照着水,照着旷野,照着的响的稻田,照着茅屋的墙垣,照着那些在死的边缘上挣扎着的人群,于是在这些上面,反映着黯澹的陈旧的血的颜色。

    人还是在忙得手足无措的当儿,从下面,他们早就担了心事的汤家阙的那方,也猛然响起了紧急的锣声,接着便是同样的号叫响应着这方。风一阵一阵的送来,加强起来的喧闹,送到这些麻木了在叫喊着的人群里了。都不觉的住了声来听,在惊诧之后便又叫喊了起来。

    “唉!只怕那边还要危险呢!……”

    又有人在大声喊:

    “不要管!留心看着!不要放松!住不得手呀!”

    “再燃几个火把!”

    “喊那些堂客们滚开!”

    下面的锣声好像更紧更急了起来。

    拖着,拖着,那些有能耐的男人,不肯放松一点,紧张的,谨慎的填好一个小孔又一个小孔,抵死的守着这段堤,算是又挨过一段时间了。天上已换了一批星斗,月亮沉下去了。女人们还是越聚越多,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些跑回了家又跑了出去,在田原里跑着,喃喃着。也有不多的几个大半是没有丈夫在堤上的,带着儿子,也有祖母们带着孙子,四散的朝高处跑,磕磕撞撞,不平的路常常把她们带倒。牵着小孩的摔倒了又爬起来,摸摸索索的再往前跑去,而她们哭得还更厉害。

    突然的,远处的锣声一下便沉寂起来了,沉下去的锣声,同响起来的锣声一样的骇了人一跳,有人喊着:

    “你们听听呵!……”

    只听见比什么还使人伤心,还使人害怕的惨厉的哭叫,虽然远到刚刚只能使人听到,然而这里为自己在惶急之中的人,都猛然打起战来了。

    “天呀!可不是汤家阙就坏了-…”是个男人哭着声音喊。

    好些火把从堤上伸到河里去。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于是旷野里传递着这福音: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人的心在这时间都松了一下劲,都才叹出一口气来。然而却又为别一种痛着,那渐渐减少,渐渐消灭了的远地方的哭声。个个人心里都来回只有一个思想:

    “唉,汤家阙,汤家阙,……”

    小孔立刻便少了下来,水势也比较轻了一点。女人们的哭声和号叫,也像消去的浪潮,逐渐的低弱了下来。而新的嘈杂的喧闹又普遍了开去。她们记起了什么似的,喊着名字,四处来寻找她们的亲人,远远近近的呼应着,可是什么也听不清。人在人里面挤着。有些男人便也退了出来,在外面的挤着的黑影里,开始寻找着老婆。那些操作了整一夜没有停一下手脚,没有进一点饮食的人,也突然感觉到疲倦,垂头的坐在堤边,为一种过分的软弱,又为一种侥幸而颤着。有的在百忙之中,忽然想起一件难过的事,拍着大腿,骂了起来:

    “妈的!我说什么这样难过,是鬼把我的烟管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