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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中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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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11 / 12)


    “不要做梦了。决没有人来救我们的,活着像猪一样的活着,死去像猪一样的死去吧。……”

    “什么募捐,傻子等着去吧!哼,他妈的屁,到手的肥肉还肯放手吗?还不是赈在他们的腰包里去了……”

    “你们,你的娘的这群饿不死的王八蛋,饿死了同他们有什么相干……”

    “真是,不如一块做死了干净,好免掉许多手脚呀……”

    在大树的枝桠上,有个黑脸,裸着半身的农民,他大着声音吼着:

    “乱吵一些什么鬼?杂种们!想法子呀!不准闹!听我来讲!……”

    大家的头都转到这一方了。人群里又有人在喊:

    “是呀!我们要想法子呀!就听他说……”

    “张大哥呢,你也应该替我们想想法呀……”

    “我也要说呢,我一辈子怄的气简直会把我的空肚皮炸破呢!……”

    “不准吵,吵些什么xx巴!就让他先说。你姓什么?……”

    对面树上也爬上了一些张着饥饿和忿怒的眼睛的人。那裸着半身的汉子便又大声说:

    “现在明白了吧,杂种!我们,鼓起眼睛看去,凡是看得见的地方,再走再看去,只要是有着田的地方,只要有着土地,就全有我们在。告诉你,就全有我们胼手胝足,挨冻挨饿的在。老子走过好几省,年轻的时候,抬过轿,吃过粮,看得多了,处处的老鸦一般黑,哪里种田的人有好日子过?水要淹死你,旱要干死你,土地就是我们的命呀!好容易这年的谷子收到了,他妈的衙门里的人来了;老子一股儿种了他妈的三斗六升田,喝稀饭还不够,哪里容得他们左捐右捐;再不是,东家老板来了,他们一动也不动,不出种谷,不出肥料,坐在高房子里拿一半现成的还不够,还要恃凶来讹诈,哼,你敢哼一声吗;有牢给你坐的!你坐了牢,你的娘,你的老婆也是死呀!哼!老子现在是明白了的,饿鬼,告诉你们吧,老子们不好生想个长久的法子,终归是要饿死的。而且还要留下些儿子们孙子们跟着饿死呢!……”

    “是呀!哼,他讲得不错!……”

    “二姊,真的是这样呢,唉,我们太可怜了……”

    原野沸腾了起来,都喊着:

    “我们得打算一打算好!……”

    对面的树上也有一个人喊起来:

    “为什么不打算呢,讲什么空话,眼前比什么还要紧呢。我们的人死去又死去了,我们的肚子空着,我们吃死人也不够呀!我们的皮肉是硬的,我们的心总还是人的,我们总不能吃活人呀-…”

    “呸,操你的娘,你去吃活人吧-…”

    “吃活人,有什么希奇?”那裸身的人又说:“老子们不就在被人吃着?你想想,他们坐在衙门里拿捐款的人,坐在高房子里收谷子的人,他们吃的什么?吃的我们力气和精血呀!真是杂种!老子们被人吃得这样瘦了,把娘老子也吃了去,还糊涂,还把别人当好人,等别人来施恩,还打算有人来救我们?哼!等着吧,把肠子也饿了出来,你看有不有米会送来?告诉你,我们的人这末多,饿死几千几万不算什么,还愁不剩下一些来再做奴隶吗!……”

    “啊呀!真是怕人得很!我们被人吃得怕人呀……”

    “怕什么人?起来!拼它一拼,全不过是死呀……”

    “对呀!全不过是死呀……”

    然而,这时镇上已骇疯了。家家都紧紧的把门关上。从街的两头,冲出一些带枪背刀的兵士。他们赶散着人,大声的呼叱:

    “你们这些饿鬼!吵些什么!敢再闹,老子们把点颜色给你们看才知道,老子又没有开米行,堆在那里的;镇长法子也想完了呀!又不比往年,今年涨水的地方,你们怎么会知道,可大得很呢。打仗就是你们吗?你们这几个值个什么!……”

    赶散了的人们在兵士走过后又聚了起来,而且更嘈杂的嘶着声音不断的在叫着。

    镇上又派人到县城去请办法,到底应该怎么样来解决这些叫化和流氓呢?县里不愿管他们的事,他们只留下大批的军火,在县的四周守卫着,不准他们进来,而且常常有枪的响声。他们是依照着省城的办法的。

    所有地方的那些在死的线上挣扎的人,谁说得定不都会一天比一天更明白更团结起来呢?

    他们到了晚上,等那些兵士全退入了镇上去后,在月亮底下,他们更多的聚在一处了。那裸身的汉子便又爬上了一棵大树,大声的吼着:

    “傻子们,不要再上当,再听他们的话了。他们今天说想法,明天说想法,到底法子在什么地方?说募捐,说赈济,他妈,日子这末久了,募到他们的xx巴那里去了!他们没有开米行,哪个见过的?那些米行的米呢,他们藏起来了,他们要有好价钱才肯卖呢!我们的东家老板呢,他们的谷子不是装满了仓吗,怎么不拿点出来给我们吃,从他们的祖宗就都是靠我们过活的呢!……”

    “他们仓里多得很,别处我不晓得,三富庄我是清楚的,只要他们肯打开,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