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在一起还好照顾些。要是十四个人分散在十四个地方,她——加上男护士小卜只有两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尤其分得这样散,要找到他们都困难……不过这些话,柳明只在自己肚里嘀咕,看着老院长憔悴、衰老的脸,她什么也没有说。但老院长好像已经明白她的心思:“你怕太分散不好照顾吧?可以跟小卜每人分管七个伤员。你管重一点的。七个人分三个、四个地方就可以了。定个暗号,实在找不着,你就学个鸟叫、学羊咩咩,听见回声,你们不就找着了?”柳明几乎笑了。叫她学鸟叫,学羊咩咩,这可是医学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什么时候转移?就在这夜里?”院长摸着花白稀疏的头发,四处张望一下,谛听一阵,低声说:“这会儿炮声又远了。我看,明天拂晓再把他们分散吧。不过,柳主任,每天天黑时,还得把他们背回、或者搀回这个洞里来睡觉。天冷了,外边风大霜重,伤员衣裳又薄,可受不了!唉,听说你还有个警卫员,有匹马,你怎么没有带来呢?有人有马就顶大事了……”说着,老院长转身要走。
柳明没提小艾和马的事,急忙追到洞口,说:“院长,您放心吧!您还留在这山上么?有事上哪儿找您?”“我就在这附近。我会常来看你们的。找不着你们的时候,我就学三声乌鸦叫。你听见连着三声哇、哇、哇地叫唤——那就是我。”柳明对老院长忽然滋生了一种信赖、景仰和敬慕之情。这是个言语不多、却脚踏实地地干着极端艰苦工作的知识分子。在根据地,这是个多么难得的老医生呵!……她睁大由于缺乏睡眠、熬得发红的眼睛,望着老院长的步子消失在巉岩背后,这才急步走回洞里来。
整个夜晚,柳明都在时断时续的炮声中,在单调烦躁的黑暗中挨过去。每当炮声紧了,柳明和小卜对望一下,小卜就立刻冲出洞外去观察情况。柳明呢,就去看看伤员的绷带松了没有?问问他们有什么感觉?伤口疼不疼?……柳明最担忧的还是那个张德胜排长。坐担架长途行军后,张排长发起高烧来。用听诊器听出他的肺部有罗音,柳明诊断,他除了严重的伤势,还并发了肺炎。怎么办?除了阿司匹林,没有其他任何药品。而阿司匹林对他这种高烧,已经无济于事。柳明不时给他量体温,不时给他听诊……这一切,并不能丝毫减轻她的忧虑和负担;而她的这种忧虑和负担随着那个伤员病情的恶化也越来越重。
除了打过几个盹,柳明始终守在张德胜身边,熬着漫漫长夜。拂晓前,她和小卜商量,张德胜只能仍留在这个洞里——他那衰弱高烧的身体再经受不起折腾了。待其他伤员吃过头天夜晚老乡送来的饭菜后,小卜背着一个不能动的重伤员,柳明搀扶着一个勉强能走的轻伤员,慢慢地向事先侦察好的岩洞走去。其实这些所谓“洞”,只是岩壁上伸出的一块大石块,或者一处佛龛似的凹进去的巉岩。柳明和小卜一次次把十三个伤员都分散转移好之后,天已大亮了,他们也都大汗淋淋,筋疲力尽。然后,他们又分头用割来的茅草把这些“洞口”遮严,实。不知底细的,就是走到跟前,也只看到一堆蓬起的茅草,绝想不到里面有人。一切都安排妥帖——小卜就留在几个重伤员附近的草棵子里。柳明回到大洞里去照顾张排长。
午后,阳光灿烂。初冬的斜晖照在东方山头上,赭色的远峰,染上层层橙黄色、紫色、红色,宛如巨大绚丽的花朵,盛开在雾霭沉沉的天际。柳明从遮掩洞口的茅草堆旁挤出身来,掸掸身上的碎草,迎风站在洞旁的一块岩石上,竟对着这美妙的景色凝视起来。半晌没有听到炮声了,不知外面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她在思考着,突然,全身一颤——那是什么?在斜对面的一座山峰上,在巉岩边,在小径上,在杂草中,一个个钢盔,正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亮光……绚丽的花朵,一下子变成了滚滚乌云。她急忙从岩石上跳到草棵里,蹲下身,心几乎要跳到嗓子外边来。
“日本兵不声不响地在搜山了!那边山上有伤员么?……要是搜到这个山头来怎么办?”想着,柳明又探出头向对面山峰上望了一眼。真的,日本兵在搜山。他们端着步枪,蹑手蹑脚地在山间的小路上爬行,在岩石边搜索,甚至用刺刀挑起一堆堆的茅草。
没有看错,这是千真万确的——敌人在搜山!……她正惊愕间,对面山上的机关枪忽然“嗒、嗒、嗒”地震响了。柳明不再在草棵里躲着,不知被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她的双手变成了耙子,几下子就抱起捆捆茅草把大洞口盖严实了。仔细地看了几眼,她拔腿又飞快地朝山上的草丛中奔去。她没有想到,敌人如果发现了她,会顺着她的足迹追下来——会因此而暴露这座山上全部伤员的隐蔽地点。她缺乏经验,又过于急躁,全然没有思考这些问题。
“喳!喳!喳!”她学起了喜鹊的叫声。
“咕!咕!咕!”一条嶙峋的石缝中传来了斑鸠的回答。
柳明赶快奔向石缝,对隐藏在那里的小卜叮嘱几句,就急步走了。她检查了几个藏着伤员的岩穴后,仍又回到大洞里去照顾张德胜。
昏暗的大洞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张排长一个人,呼吸短促地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