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道:“您们二位该放心了吧,柳明的一切都很好,苗虹她们也都很好。打败了日本,胜利了,她们都会回来的……”他说着,不自主地想起柳明来——在信里,字里行间,她多么信任自己,关心自己,生怕自己挨她父母的埋怨……
“哎呀!那要等到哪一天呀?”柳明妈打断鸿远的话,急得拍打着巴掌,“曹先生,您怎么能回北平来的呀?怎么,我那丫头就不许她回来呀?这么大个闺女了,离开爹妈,在外头胡转悠,叫我跟她老爹怎么放心得下呀!”说着,老太太跳起身来,双手叉腰,把眼睛一瞪,冲着鸿远喊道,“不行,你得赶紧把我那闺女叫回来!”鸿远没有想到柳明妈会摆出这副架势,不禁有些气恼。但也只好耐心地做思想工作,瞧着柳明妈笑道:“伯母,您想念柳明的心思我知道。现在,让我变个法儿把她给您找出来好吧!”说着,笑着,鸿远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用硬纸片装着的柳明的照片——这张照片他一直贴身放着,而没有放在信封里面。一种隐秘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使他愿意这照片多在身上停留一些时候,有空时,还禁不住偷偷拿出来看上一会儿……
“呵,还有像片呀!”一家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来抢照片。
照片上,柳明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几绺短发,飘在额头。长长的瓜子脸上,一双顾盼有神的大眼睛,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柳清泉把照片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摘下眼镜,满脸带笑地对妻子说:“这不是明儿回来了么?小曹带回这信跟像片多不容易呀!要叫鬼子查出来还不丧了命!我说,老婆子,你知足了吧,咱们应当谢谢小曹才对。”说着,柳老先生用他瘦骨嶙嶙的手一把握住鸿远的手,“小曹,谢谢你,我们全家谢谢你啦!”柳明妈含着眼泪盯着捧在手上的照片。她抬起头望望老头子,又望望鸿远,还是唠叨:“像片不是真人!你还得把真人给我找回来!”“伯父,您在沦亡的北平已经生活三个月了,有什么感想?度日很不容易吧?”为了转移目标,鸿远不理柳明妈,却和柳父说起来。
一听鸿远问这个,柳清泉跌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举着眼镜在空中晃了几晃,然后长叹一声:“岁月蹉跎,徒增感慨!亡国之恨,哪得不悲!可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苟且偷生吧!我现时是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看老先生连连摇头的绝望神色,鸿远用同情的目光望望他,又望望他身边的柳放。
“伯父,您还是这么悲观呵!柳明的行动和她的信,应当给您一点儿鼓舞,增加您一点儿信心才好。历史上那些忠君爱国之士,他们不论在什么困难环境下,也从不悲观、不泄气。我记得陆放翁在他八十多岁临死的时候,还叮嘱他的儿孙:懲跏Ρ倍ㄖ性眨壹牢尥婺宋虙……”柳清泉把眼镜举在手中,瞪目望着鸿远,愣怔了一阵,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你说得对!对呀!可是,弱肉强食,古来定理。所以我没有信心——没有胜利的信心……”鸿远有点儿失望。他望着老头儿,他、他是柳明的父亲?那个庸俗的有点像泼妇似的女人是柳明的母亲?……鸿远扭头望了一下正在看着女儿照片的柳明妈,心想:怎样才能说服柳明父母去关心抗战、相信抗战会胜利呢?蓦地,他想起了什么,眨巴几下眼睛,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些抗日道理咽了回去。
“要用事实,要用行动去说服……光说大道理——对这个成见已深的老人奏效不会大……”于是,鸿远转变了话题,关心地问起他们的生活情况来。顿时,柳明妈的话匣子打开了:“唉,穷教书匠本来就穷。这下子倒好,那些四条腿的人一来,就更穷上加穷啦!这老头子嘴里念念叨叨地什么亡国之恨呀,不想去教书啦……不教书,哪来的棒子面吃,还活不活呵?唉,这年头凑合着活呗!看,这不,我成天缝穷,给人家挑补花……”说着,柳明妈随手拿起一个绷着白洋布的竹圈——上面已经挑了些花花草草。戴上老花镜,就着微弱的灯光,她又细针密线地挑起花来。
鸿远隐隐为这一对老夫妇愁闷着。他站到柳明妈身后,端详她挑着什么。柳明妈一边挑花一边又叨叨起来:“我说,小曹,咱那明丫头跟小苗、小高他们当真都这么结实、这么高兴哇?不是你愣叫她这么写、这么照的像片吧?唉,多少天,天天夜里睡不着觉呵!睡着了,想梦见我那丫头都梦不见……”说到这儿,老太太把手里的活计一搁,又抹起眼泪来,“我说,小曹,你行行好,叫咱丫头回北平来吧!你不是回北平来了么?叫咱丫头也回家抗战不行么?”鸿远对老夫妇瞧了一忽儿,忽然笑着说:“您们想叫柳明回来?可您们想过没有,她现在如果回来,那个白士吾饶得了她么?他已经当了特务、汉奸,您们知道了吧?您们愿意叫女儿下大狱?”“那个王八蛋当了狗汉奸!”鸿远刚说完,老先生忿忿地骂了起来,“认贼作父的狗东西,他还有脸到我家找柳明哩!他认了一个臭婊子——大特务梅村津子当干娘,就耀武扬威地找我们要柳明。无耻!无耻!下流!下流!……”柳清泉激动地扯着自己的衣领,浑身颤抖,说不下去了。
“您们怎么回答他的?”鸿远急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