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领导,也曾经是林小姐的领导。在延安时托我到了北平后打听她的下落。”鸿远仍然双目盯在道静的脸上,但神情严肃,似乎猜测着什么。
道静怦然心动。谁在延安打听我?这个人还领导过我——卢嘉川?不可能!他早已牺牲了。但她还是坦率地回答:“曹先生,您问对人了。我就是林道静……”“好像有预感。我见到您以后,就觉得您很可能就是林道静。”曹鸿远急切地、兴奋地插话,“这太好了!我终于不负朋友之托……”“您的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道静也急切地打断了曹鸿远的话。不知怎的,她的心竟怦怦跳了起来。
“他叫卢嘉川。喔,——他现在改名叫岩烽,是我在延安红军大学时的老师……”“啊,他还活着!……”道静又打断了曹鸿远的话,几乎惊呼,“他真的活着?他真的在延安?!”说着,掩饰不住内心的激荡,泪水盈眶,双目直直地盯着鸿远,仿佛他就是卢嘉川。
曹鸿远惊诧地说:“怎么,您以为卢大队长牺牲了?!这真是误传!他虽然和我关系不错,但从没有对我说过过去的经历。只是我要来北平执行买药任务时,他才托我打听您。叫我务必费些心打听到您的下落。他说,您多半在做学生方面的工作。当我听柳明说,您在北平是做学生工作的,一见到您,我就猜,也许您就是林道静。果然我猜对了。要是能很快地告诉卢大队长,他一定会很高兴……呵,您怎么啦?”在窗纸微微透明的晨曦中,道静坐在板凳上,忽然周身微微颤抖,扭身伏在方桌上轻轻啜泣起来。她太激动了,在生人面前,竟也顾不得许多了。
鸿远仿佛明白了道静此刻的心境,他不再出声,只是盯住道静的全身——假如有什么意外,他好去救护。
但林道静很快地平静下来,她转身抬起头,用洁白的手帕擦干眼泪,对鸿远笑笑说:“人太高兴了,反而想哭。您别见笑。您能详细告诉我卢嘉川的生活情况么?我们已经四年多断绝了音讯。因为我听说他已经在南京雨花台牺牲了,自然就没有再打听他的下落。您能够多和我谈谈他的情况么?”“我能够找到您,也叫您知道了卢大队长的消息,我很高兴。不过,对不起,现在快天亮了,情况很紧张,我要和王永泰赶到城里去。关于卢大队长的情况,我以后有机会再和您谈,请原谅!”鸿远说着,见魏斌正好进屋来,就转对魏斌说:“我这就要挑着菜挑子进城去了。您就留在家里等着登记和收藏枪支吧。谁弄来多少支,什么枪,您都用本子登记上。”说到这儿,扭头冲着站在身边的王家父子笑了笑,“王大叔,永泰,跟我一块儿进城去,有件活儿非您父子不可。带上点衣裳、铺盖,咱们一块儿走。”王家父子觉得有点儿希罕:这工夫进城去做什么呢?
曹鸿远不说,他们也不好问。去就去吧,反正这是个好人,跟着他走准没错儿。
天亮了,鸿远挑起满满一挑青菜正要动身时,一抬头,看见路芳还站在魏师傅家的门口,他的心微微一动,这个虽然男装,却依然掩盖不住的美丽的脸庞,多么像柳明!她们好像孪生姐妹——路芳姐姐,柳明妹妹……
道静留在魏师傅家没有走,独自一人坐在小方桌旁,眼睛直直地凝视窗外。天上彩云经过洞开的门窗,在她眼前不停地闪烁、飘动。卢嘉川——卢兄就是那美丽的云,美丽的彩。那云彩就是他潇洒、端庄的面容……微风吹进屋里,吹拂到她发热的面颊上,风仿佛就是他的声音——“打听林道静——打听林的下落……”他没有忘掉她,他在设法打听她,他心里还装着她……她忍不住落泪了,一条手帕变得湿漉漉的。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对他怀着多么深挚的情感。虽然以为他不在人世了,可是,她的心并不曾离开他,他仍然占据着她的全部心灵。除了事业,能够给她慰藉的,还是一直活在心灵里的他……他没有死,她太高兴了!可是,何时能够见到他呢?他也许早就结婚了……她忽然想起江华,不知不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爱他么?她不知道。她和江华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更像朋友。她尊敬他,也关心他,但她心底里却矗立着一尊荡魂消魄的神明。每当风清月白、独自一人的夜晚,这尊神明便冉冉来到她身边,慰藉她,鼓舞她,和她悄悄细语,相互诉说他们之间超世绝尘的情感。这时,她孤苦,却又感到幸福。如今,乍听到他还活着,还在延安工作,她高兴,却又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一种幻灭似的悲哀。“今后怎么办?”她浑身一阵颤栗,无可奈何地把眼睛从窗外的云霭中扭进屋里来。沉思,仿佛心在随风飘荡地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