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很听师母娘的话,就把那块回头掉了,但是顺大很热心地又介绍了一块地皮给四哥,这回四哥没有丝毫犹豫地就买下来了。他不断地赚钱,有了钱就用来买地,后来慢慢地也积攒下了一大片地皮,但四哥保留着他远方家乡的传统,他无比地忌讳风水,顺大介绍的那块地皮中有一小块曾是坟地,坟地前是大片的树林。四哥大大方方地就放弃了那块地,随即就有人住占了去。
招娣那一家子也在其中,他们开开心心地有了地方盖草棚棚房住,不用再住在船上了,然后他们占据了整个南门的人力车市场,他们干着辛苦活,晚上回到草棚棚,就拿运河的水浇在身上,浇得皮肤嘶嘶地响,他们坐在矮板凳上咂吧咂吧地啃肉骨头,哼两句南腔北调的小曲子,乐滋滋地摇晃着头,他们的儿女们开始多起来了,名字叫做牛牛狗狗来娣玲娣之类,这里终于有了人的气息,成为了热热闹闹的生活区。
他们也开辟了小城所有的手工业作坊,因为他们胆子大,他们在心里面想:“拼一把拼一把,赚着洋钿过惬意日脚,赚不着拉倒。”然后捏面人糖画佬卖糖葫芦卖棉花糖旧货换灶糖的什么都有了,他们有的就靠每天赚的小钱过日子,有的就成了有钱人家,但是有钱也是暴发户的那种,本地人看不起他们,即使他们也开始风雅、吟诗,因为口音的缘故,他们有时候会把好端端的诗歌吟成“骑鸭下扬州”。
时间过得真快,当四哥年纪过了四十,尊敬他的人就称呼他叫做“四爷”了,四爷当年是很大方地放弃了那块地,他也宽容地随着他们去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几十年后那些住在他施舍土地上的人们会抢夺了他所有的土地并且打瘸了他的一条腿。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但是当时四爷自我感觉良好,他一直在想另外一块地,那块地也在古运河的旁边,但是旧辰光那里有秦淮夜泊的美景,画舫上有美丽的江南女子忧伤地唱着歌,那块地上建造了结构优美的江南小楼和花园。那块地的主人比四爷还要固执,他姓李,别人叫他李师傅,李师傅把心思和时间都放在绘制戏台背景和修理奇怪的机械钟表上面,那是一种个人爱好,李师傅的正当行业是开米行,而且他的米行就开在四爷米行的旁边。李师傅很会造效果,如果他能够活到七十年代,一定会是个非常著名的油画家。
李师傅非常坚持地保护着自己的地,甚至不惜于在酒楼或者其它公共场所和四爷比试各自的小聪明,那段时间里很多娱乐行业的老板都平白无故地得了许多好处,他们甚至希望这场你争我斗就这样永远延续下去。两个男人都没有意识到将来这些地都不会是属于他们的,他们仍然互相仇恨着,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那天早上,李师傅坐在燕春茶社吃早茶,正好看到四爷在吃麻糕,四爷喜欢的是椒盐的方麻糕,早上起来漱了口,喝一大碗咸豆浆,吃两块麻糕,但李师傅是讲究吃早茶的,早上吃的东西比夜饭菜都要好,小方桌上摆着一碟豆腐干丝、一碟糟凤爪、一碟金钱饼、一碟兰花豆、一笼三只的水晶蒸饺、一小笼三丁包,最后再来一碗糖粥。李师傅于是很热情地招呼四爷说:“每天吃吃糍饭团大麻糕嘴里是没味道的,不如吃吃早茶。”四爷扫了一眼小方桌上的琳琅满目,心里就很不乐意,剩下大半块麻糕也不要吃了,出去就买了两大块的梨膏糖嚼在嘴里,李师傅倒是很高兴的,吃完了早茶,花了五分钱去看了一场西洋景。
四奶奶和李师母的关系却是挺好的,她们的审美观惊人的相似,而且她们都喜欢到大观园去听苏州的评弹,有时候就去富春社听听道情,小城里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喜欢模仿人家大城市,气势规模比不上人家,连名字起一样的叫叫也好的。她们穿着或者真丝或者丝绒的衣裳,她们舍得买五分钱两朵的白兰花,高兴起来她们会亮起嗓子眼唱唱锡剧《双推磨》、《三看御妹》什么的,唱得就象真的似的,她们的日子过得滋润而且快乐,有时候她们就会骂自己的老头子,“年纪介大了,还烦不清爽。”
清心堂家族的人口兴旺起来,四奶奶生了十三个,可惜最后只存活了三个。耀良是老幺,四爷最喜欢的就是耀良,但是耀良怪僻得连说一句话都觉得烦。于是四爷经常带耀良出去跑跑,于是耀良的兄姐就会给耀良白眼吃,但是耀良是很倔强的,他一声不吭,这些和他学会的那些得体的应酬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耀良十岁生日的那天一大早,一睁开眼就看见他娘正站在面前,耀良揉揉惺松的眼睛,看见娘脸上扑了薄薄的粉,头上抹了头油,穿了七成新的短旗袍,领子上的蝶蝴盘纽袖口上的花边还是崭新的。
“今朝带你去吃小笼馒头。”四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小心翼翼,嘴都快咬着耀良的耳朵了。耀良马上就爬了起来,跨门槛的时候耀良觉得背后好象有两双眼睛正瞪着自己,耀良心里一慌,脚下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急急地爬起来,拉着四奶奶的后衣襟就出了门。
“早啊。”老板娘招娣笑着迎上来,大脸盘上的油汗珠闪闪发光。四奶奶低头从怀里掏荷包,四奶奶虽然裹过小脚,但她小时候是在上海长大的,她是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