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时，在楼梯头碰到簇簇，问是谁，我告诉她这是我的大女儿，她瞧了半晌格格笑道：quot;脸孔倒还生得不惜，就是总不免带些乡下气，那里及得上菱菱的漂亮？怪不得你们徐律师喜欢她。quot;这话给婆婆听见了更不高兴，以后我要带簇簇出去到朋友家玩时，她便说，乡下气的别给人家笑话吧。我心知她说的是丽英，便也不敢常同她来往了。
到了中秋后杏英也出来了，她的丈夫年来不报如意，现在暂时到外埠经商会，送她来上海暂住。贤很喜欢说现在骨肉都团聚了。我也只得跟着笑笑，心里却觉得有些讨厌她。她住在三楼亭子间里，下间是客堂，二楼是公婆及簇簇的卧室，三楼是我与贤及菱菱的。也许是她嫌寂寞把，在我们各自进房以后，她总爱蹑手蹑脚的一忽儿走到二楼房门外听听，一忽儿走到三楼的房门前来，恰巧有一天朱妈在晒台上收围诞下来把她撞破了，她便恼羞成怒，同朱妈作起对来。
她说她有一条手帕贴在浴室的窗玻璃上，隔夜便不见了，只有朱妈清晨在那里洗东西。朱妈听见便叫起屈来，说是谁曾见来，昨晚我只收下块奶奶的花绸帕。这样她便咬定帕子是在我地方了，先是问起我，我说等我去找找看。后来我追找没有，便去回复她，她扁着嘴巴冷笑道：quot;我知道是没有，这块帕子分明昨天下午还在，大概是生了翅膀飞了。quot;以后她便一日三五趟的在浴室中冷笑云驾，说是：quot;贼也没眼睛偏拣我们穷人处偷呀，要孝敬主子拿你自己的什么去都行，为什么要偷我的帕子？quot;又道：quot;我在这里吃口白饭可是有人心疼死了呀，教唆着贼娘姨来偷我的手帕作抵偿。quot;一派胡言，说得朱妈气急万分，我又不许她分解，恐怕多事，于是朱妈在第四天便辞去了。
后来我们就用了一个陈妈。陈妈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但也不会哄孩子。有时候我同贤晚上出去看电影了，公婆便连夜替我们看管菱菱，杏英也凑热闹，冷笑挑拨不已，王妈听不过常来传给我听。我们回来时已十一点多钟了，客堂中还是灯火辉煌的，原来菱菱不肯睡哭吵，公婆在哄着她玩。杏英听见我们的后门声便冲上前来告诉道：quot;幸而你们倒回一籽，菱菱哭死，妈妈喊着哄，已经哑喉咙哩！quot;因此我再不敢同贤出去，倒是杏英生激着我，有时不得不陪她到处玩玩。
我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公公与婆婆计议了一番，由婆婆开口说：quot;你这样东要管西要管的也太辛苦，我与你公公及杏英簇簇等四人还是自己烧饭吃罢，省得佣人忙不过来。quot;我再三劝阻不听，贤只好每月把用费送给他们自己主张去；他们不雇佣妇，婆婆与杏英两人同到厨房里洗菜淘米什么都做，我瞧着心中着实难过，只不明杏英又在说过些什么话，不好直问，叫王妈去帮时，他们亦婉拒不让她插手。
终于到了三十年十二月八日，一切都改变了，贤不再做律师。我们一家人闷坐在家里，公公只是叹气；叹气过了又喝茶，茶的滋昧是苦的，但是人生却更苦。半晌，他这才缓缓的说起来道：quot;怀青快生产了，贤又一时没事做，我们不好再在上海带累你们。杏英是个嫁出的女儿，我们把她仍旧送回夫家去；簇簇也跟着我们惯了，这次还是一齐回N城去吧，但愿明年养个小子，我就挺着老命出来看，只要见他一面，便死也瞑目了。quot;我只默默的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他的白发满头了，眼眶里凹过去，恐怕真的在人世不久了吧？若是瞧不见孙儿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