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故喊到自己脚后睡,半夜里拍了这个又替那个盖被搔痒,过了几时便病倒了。
我患的是喉痛,乡下只有上医生,可是也只得听他。母亲天天送薄粥来,小女儿由她管着,糖该只得又交给童妈了。童妈天天领着她在野外,也不在家侍候我,母亲很生气,可是又不好说,只得自己过来照料。
到了夜里,我可不能再烦劳母亲了,便说自己已经援了,请她且回去,让我安睡吧。但是安睡不到片刻小女儿却哭吵不了,自己生病没有奶,喊童妈又死不理睬你。于是我只得慢慢挨下床来,自己拿支小锅子去煮奶糕,乡下没有电炉,生火很不方便,我找根细柴片再也引不着火,只得把美军灯里火油浇了些在上面,结果奶糕还未全烧熟,灯却油干火灭了,只得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摄一摄的用手指挑给婴儿吃。
后来听说重妈在外面常欺侮簇簇,孩子家贪玩稍有不如她心意处,她便把簇簇拎起来故意作向河抛丢状,吓得簇簇怪哭连声讨饶说不敢了时,才再三训斥而罢。有时候我翁偶然高兴摘根草作喇叭吹,一面挑着过去向董妈报告说簇簇乖不,会吹喇叭。童妈把浓眉毛一扬,三角眼瞪着她道:quot;乖什么,小丫头不好好的坐在这儿偏要抬野草。quot;
不久我的病渐渐好了,但是形容却消瘦。那时上海军队已撤退,据说市面上已很太平,贤来信说他明年准备做律师了。有一次母亲低低对我说:quot;我看你还是带着小女儿回上海去吧,但愿贤能多赚些钱,簇簇也好来额去的。quot;我想着老住在乡下总也不成道理,于是便上城去把个意见对公婆说了。
公婆考虑了一夜,次日便由公公出面对我说:quot;你要到上海去住也好,只是带着小女儿不便,万一再有变化,岂不要累崇贤脱不得身吗?quot;我说:quot;那可怎么办呢?quot;于是婆婆接口道:quot;我看还是留乡下找人养吧,等到断了奶,你再来领回去,那时天下也太平了。quot;
我的头直低下来,眼泪往上冒,但是我睁大了眼睛不许它汇成满。心想这又是该怎么办呢?没有钱,没有丈夫,身体又不好,还带着两个女孩子,在穷僻的乡间要奋斗也无从着手呀,乡下有的是愚蠢的男子,丑俗的妇人,脏的牛,荒凉的山以及平凡得无可再平凡了的田野……一切都不是我所需要的,一切都不是我能忍受的,我不能再与它们久处下去了。而重妈的凶悍样子,尤其使我看不入眼;她的工资不是向我支的,我也管不着她——她很明白这些,所以便藐视我了。我不能把这点告诉婆婆,否则她也许以为是我母亲在挑拨的呢。假如她赌气辞歇了空妈,事情便糟了。我将如何负责去替她找个好的,因为好坏的标准很难说,天下只有着中意的,却没有做中意的呀。
我走了,我相信我应该走了,在我的小女儿因失乳而苦啼的一个早晨,我下了自己就要走的决心。我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自私的,而且也许是一个最忍心的母亲,吻别了小女儿,她还没有名字哩,从此便永远不会有,她给重码抱去给她的侄媳养,不给她奶吃一一一一一喂着她自己的孩子——只给我刎法儿吃些烂山芋之类,把我婆婆带去的衣服鞋袜都拣好的给自己孩子穿了,哭时还打地,害得她长年生着病,骗去了医药费却不给她找个医生吃轮药,直到她决死了才慌忙上城来通知我公婆,那对我们在上海因交通不便,公婆也不告诉我们,只又给了一笔医药费及埋葬费,她们便把我的小女儿尸体丢在野外,以后也不知是给狗吃了抑或给应之类街去了,但总之我是失去了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一个刚在炮火声中出来的生命呀,不及等到炮火终止便给磨折死了,仅仅渡过二十一个月的苦难的人生,她的来去何匆匆?毕生不曾见到过太平。我也知道在无数万的死亡遗失中,她自然是很渺小的一个,但假如她养大了,也许是一个绝世的美人,也许是一个伟大的天才,也许是一个慈悲的教主,也许是一个最有权力,最能做事,最最受人尊敬的人儿呢,又有谁敢断定不,但是她终于去了,我同贤同在上海还不及知道,只一味的在计划着如何多赚些钱,替她买牛奶,鱼肝油吃,奖最大最大的洋娃娃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