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后来听说丽英与余白从第二天起,竟是关系非常密切,凤珠气得死去活来,第三天没有事,第四天余白就回上海去了。他动身的早晨,也曾来徐家辞行,我向他道声顺风,凤珠不理他,自然更不相送,只有丽英拉着我五姑母一同去送他上船了,还送水果,据五姑母日后告诉我,丽英那天竟当众泣不成声呢。
他去了,凤珠从此就精神不好起来。徐太太说:quot;大热天气别太气累了吧,学生考卷慢慢改不妨,到了暑假,我劝你还是休息休息,下学期不要再教书了,在家绣些枕头花也好,女儿养得这样大了,是一说定婆家便要过门的。quot;凤珠低下头去对她母亲道:quot;女儿情愿一生服侍爸妈。quot;徐太太睁大眼睛答不出话来,只有徐秀才知道她心事,有一次他背地对我说:quot;你知道我家阿风心事吗?她是——quot;说着,写了两句诗来递给我看,原来是:quot;月不长圆花易落,一生惆怅为伊多。quot;这两句却也钩动了我的愁思。
母亲知道我不能够在这里长住,便不知道该如何疼爱我才好,把各式各样的小菜点心都弄给我吃,天天计划着如何替我敬心,她还劝我不妨到各亲戚朋友家去走走。一个人在受拘束的时候,似乎只想自由,只想天天向各处奔跑,但一旦自由到手了,却像刚出笼的鸟,四顾茫茫,瞧着这个偌大的世界,简直不知该飞往何处去才好了。天气又热,油腻腻的东西吃不下,甜吃得多了也自作酸,除水果开水外,似乎并不想吃什么而且觉得多吃了也不好。但是母亲的盛意不可辜负,我只得勉强一口口吞下去,直到肚子里面要呕吐了为止。母亲很疑心这些东西还不够好吃,但是我对于她的太多殷勤,实在有些不耐烦了,有时也很想到各人家去走走,但早晨起来梳洗完毕,太阳已直晒下来了,持伞遮阳不方便,长晒着使皮肤变成黑色总也不大愿意,而且动不动出汗沾在,一件漂亮的长衫只能穿一二次便要洗了,洗过便没有原来的好。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现在我到别人家去,人家都是以成人之礼待我了,捧茶捧烟十分客气,我去时得带些礼物,出来时又须赏钱给佣人,若遇见某种小孩,还须给以糖果钱之类,这笔开销却也不在少数。我在家中公婆没有零用钱给我,不过现成茶饭,衣服鞋袜俱全,一切都用不着添购,只逢节赏赐老黄奶奶妈一H元钱便了,这钱是我在C大读书时用剩下来的。在培才拿来的钱每月竟是用去无剩,这次回母家又给了林妈及徐家佣人共三块钱,剩下的就不过十元钱了。有时出去坐车子又须地角钱,有出无进,看看着实有些为难。不知怎的,我现在党不放开口向母亲要钱了;偶而有一次母亲勾起我零用钱够不够时,我心慌极了,很想实说,结果仍是红起脸来低儒道:quot;还…还有着呢,教书赚来的钱。quot;母亲也就信以为真,不再提起了。我又怎么可以告诉她这笔钱已是全买了东西孝敬公婆与杏奖了呢,因为我就从来没有徐力可以买东西向她承欢过呀!
做人真是悲哀的,姑娘出了阁,连同娘都生疏了。也许母亲也是各人自知其营陷?谷价不值钱,开销又大,她一个女人家,没有了丈夫又有谁来给地赚钱?想到这里,我真觉很惭愧万分,枉读了这许多年书,不但不能够经济独立,连跟母亲买根拐杖儿也自不能。——不,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大概还是因为母亲不在乎,而公婆杏英却非先行敷衍不可,我这没良心的儒怯的女儿。
但是母亲却决不前这样想,她只觉得把我嫁得太早了,没吃足娘家东西,恨不得要在这几十天内把我境个足才好。我说吃不下了,母亲滴泪道:quot;儿呀,别同银别扭吧,你是再住不到见时啦!quot;
时间越匆匆,便越应该好好儿谈谈,然而天晓得,我同母亲党已是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假如我说在夫家如何如何快乐;说得不像她不相信,说得太像了,她又不免有些难受;假如我说他们全家都如何对我漠然不关心把,那是她听了更要放心不下,却又不得不放我归去,从此永远要牵肠挂肚哩。我真不知该如何问她讲才好,日里头理智清楚的时候,我总是说公婆明谅啦,丈夫也不坏,小姑颇识大体啦,诸如此类的话;到了晚上,一灯款然与母亲相对,总觉得不由得不悲苦从中来,只想倒在她怀中痛哭一场,告诉她我是如何委曲着,委曲着呀!但是我很节制自己,只说一点点,丝毫没有谈到事实上去,但是母亲已经深自察育现色,知道我要说的不是好话了,就使颜色止住我的开口,恐怕给后房林妈听了去到各处说笑话了。quot;到底还是体面要紧哩!quot;我暗暗地恨着她,因此当她在日间无人窥听时询问我起来,我却一脸严肃的不承认了,她不会了解我,就了解我又有什么用呀?
而且她也似乎并不很想了解我,她只忙着做吃食填饱我肚子,很不得一下子能把我塞死在家里,这才安心。她也不肉痛把黄金屑议的谷子一担担贱卖来的钱去换油腻甜透的东西,吃了只使人胀闷,有时还作酸。有时候东西吃不完,她恐怕过夜使坏了。忙着造林妈送过去给徐太太吃,凤珠小姐吃,却不提起徐秀才,不知道她是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