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t;应公子，你以后不要再来了。quot;说话的竟然是老何。他急匆匆地走进来，就好像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并在替红颜回答吴应熊的疑问一般，简截地说：quot;应公子，你被跟踪了。这地方太危险，非但你以后不必再来，就是明姑娘也必须尽早离开。quot;
吴应熊无言了。认识这么久，他从没听老何开口说过话，甚至一直以为他又聋又哑。然而现在才知道，老何非但不哑，而且口齿清晰，语气果决。然而他太悲伤了，悲伤得连惊愕的力气也没有，他只是默默地从身后将一只锦袱包裹的小弓取下来，托在手上递给明红颜，半晌方道：quot;你回到南边，难免与清军冲突。倘若有需要，可持这只弓求见吴三桂，相机行事，或有所助。quot;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这个礼物，还是上次洪承畴说起他们父女相见的情形时他就想到的。那一次，明红颜为了营救自己的同伴，不惜暴『露』身份求见洪承畴；这样的情形，也许今后还会再发生，但是捉捕抗清义士的人可能会变成吴三桂，而被捉捕的更可能是明红颜本人，那时，这只弓也许会帮到她的忙。
红颜眼中有灵光一闪，似有所悟，却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接过弓来，低了头轻轻抚『摸』。吴应熊悲哀地看着她的手势，那样温柔，那样伤感，就好像她抚『摸』的是他的手臂一般。他们两个，就这样，借着这只弓，做了今生惟一的一次牵手。
梦境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可以让真实的情景变得虚幻，而又让很多的秘密浮出水面。
顺治也在梦中寻寻觅觅。董妃临死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quot;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quot;董妃不明白，他身为皇上，亦不能明白。他为她焚烧了两座宫殿，殉葬了三十宫人，为的就是给她一个quot;安身立命quot;之所，使她在天国里不会孤单。他以为这样就可以给爱妃一个交待，让她安心地quot;离去quot;，可是他自己，为什么却仍不能心安理得地quot;放下quot;呢？他想找到她，问她：你得到安身立命之所了吗？
此时，他正卧在万寿山万寿亭暖阁里小憩。阁内设着暖炉香鼎，亭外却是飞雪满天。万寿亭海棠树下，是明朝崇祯皇帝悬颈自尽的地方，一代君王，生前有黎民百姓爱戴，满朝文武臣服，死时却只有一个太监王承恩相陪——他不能够让他的爱妃也这样！因此，他第一次违背了她节俭爱民的素愿，厚葬丰殓，极尽奢华。
自从六岁那年见到她，他心心念念就只有一个愿望——找到她，娶她，立她为后。这个承诺，终于在她死后才算是彻底地实现了，他与她，挚诚相爱，携手相亲，虽然只有短短四年，却也羡死鸳鸯了。
可是，为什么他仍然不能从容，不能心安？曾经得到，而终于失去，多像是一场春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六岁的盛京，十王亭后的值房里，有个陌生的小姑娘在那里读书。他从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小姑娘，也从没有见过那么静的小姑娘。宫廷里的女孩子除了格格就是奴婢，要么骄横，要么怯弱，总是叽叽喳喳的，然而她，不卑不亢，静如雕像。
他隔着窗子问她：quot;你看的什么书？quot;又说，quot;我拿了果子来给你吃。quot;但那女孩只是不理睬。他无奈，忍不住要试试她的学问，遂背手身后，仰头念道：quot;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下何处无芳草。quot;
女孩儿先是愣愣地听着，忽然抬头道：quot;错了，不是quot;天下quot;，是quot;天涯quot;。quot;他笑道：quot;你总算说话了吗？quot;女孩察觉上当，脸上一红，啐了一口，扭头不答。
六岁的福临一技奏效，再施一技，故意长叹一声，接着『吟』道：quot;quot;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有情反被无情恼。quot;古人形容得果然不错，可惜只有一个字用得不恰当。quot;
那女孩果然又忍不住问道：quot;是哪个字？quot;福临诧异道：quot;你竟不知道吗？就是墙字呀，应该用个窗字才恰当。你我明明是隔着一扇窗子的吗。quot;女孩终于笑了，道：quot;不听你胡诌。quot;他看见她笑，喜得无可不可，不知道该怎样恭维才好，问她：quot;你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quot;不料女孩反而问他：quot;你又是谁？这里是哪里？quot;福临奇道：quot;你竟不知道吗？这里是盛京皇宫啊。你住在皇宫，倒不知道这里是哪儿？quot;
女孩愣了一愣，脸上变『色』：quot;是皇宫？他们竟把我们抓到盛京宫里来了？quot;福临更加奇异：quot;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又是谁抓了你们？你告诉我，我替你报仇。quot;女孩一双黑亮亮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问道：quot;你替我们报仇？你住在宫里，你是谁？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