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那么谦恭、沉默，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来惊动别人，努力地使自己不被注意。她们从前明的缝隙里、从李自成的大火中劫后余生，在废墟般的建福花园、在清寂的公主坟旁，悄无声息而清心寡欲地延捱着时日，是最没有奢望的一种人——如果说有，就只是能够这样苟延残喘，安安静静地度过余下的日子，直到安安静静地死去。然而这终究是奢望了。她们到底不得好死。到底还是成为权力与立场的殉葬，把生命祭献给了这无常的尔虞我诈。世事无常，至此为极。
顺治连连太息，问左右道：quot;何以此地无人打扫？quot;
吴良辅正低头拔去阿琴坟上的青草，眼中早滴下泪来，听见皇上问话，忙拭了泪回道：quot;自从太后下旨，公主坟所有守陵人因协助三阿哥私会佟妃娘娘皆被赐死，这里便再没人看顾了。quot;
顺治从未就三阿哥一事与建宁探讨过，此时不禁面带愧『色』，向建宁道：quot;天下人皆视痘疹如豺狼虎豹，你却是quot;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quot;，我还没有替佟妃好好谢谢你呢。quot;
建宁眼圈一红，强笑道：quot;玄烨是你儿子，也就是我侄子，难道我疼他不是应该的？只可惜了阿琴她们。quot;
顺治点头道：quot;太后一向宅心宽仁，这次却未免惩之过重了。佟妃关心三阿哥也是人之常情，况且三阿哥终得痊愈，正当普天同庆才是，何以不论功反降罪？也就难怪四阿哥终究难逃一劫了，焉知不是上苍小惩大戒？设若四阿哥仍然健在，董妃又何至于憔悴至斯？朕又何至于如此束手？quot;
众人听这话里竟有责怪太后之意，都不便应声，惟有玉林秀高唱佛号，劝道：quot;生死由人，富贵在天。四阿哥原非凡间俗品，只为与皇上有缘，方投胎人世见此一面，如今缘尽离去，皇上当以等闲视之，比如河水自远方流至此地，仍复流往彼处，并不因此地草丰花美而停滞，失却河流之本『性』。倘若人心为河水之奔流而不舍，执意圈地筑沟以为水洼泥潭，则河流面目全非，且不日便将干涸，又岂为人心所愿耶？quot;
顺治听了，若有所思，复向玉林秀行礼道：quot;谢我师指点『迷』津。依师父所言，天地万物自有其来历、归宿，则弟子之来历归宿又当如何？quot;
玉林秀笑道：quot;来处来，去处去，有何疑哉？皇上本是金轮王转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种姓，故信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学而自明，所以为天下至尊也。quot;
顺治听了这话，更如醍醐灌顶一般，神情大悦，回身向长平公主的坟冢合十揖拜，叹道：quot;朕少时与慧清禅师答对，每有感悟，奈何年幼识浅，不能领会。此后每每来至庵堂寺院，见僧家窗明几净，辄低回不能去；若如此荒凉冷落，则又悯然若失，几欲泪下。今听大师之言，方知朕前身乃为僧人，诚不谬也。quot;
建宁却不以为然，因问道：quot;大师说的什么金轮王转世，又是什么天然种姓，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唐朝有个玄奘和尚去过什么天竺国取经，见过什么金轮法王，可是皇帝哥哥是大清皇帝，又怎么会是金轮王转世呢？quot;
玉林秀道：quot;金轮王有多个化身，无远弗届，只要与佛有缘，并不在于西域中土，故而唐僧可往天竺国取经，金轮王亦可于中土转世，宏扬佛法，普渡众生。公主可知佛祖释迦牟尼得道前本是王子，为寻求众生解脱之道方弃王位而云游，终于菩提迦耶之菩提树下悟道，创立佛教，其后更度化其妻子仆从一同悟道，是为最早的九比丘与比丘尼……quot;
建宁不待大师说完，截口笑道：quot;难怪大和尚说皇帝哥哥是什么金轮王转世，原来佛陀与皇帝哥哥都是王子，难不成皇帝哥哥将来也要带着三宫六院一同悟道出家做和尚的不成？quot;
众人见她说得莽撞，都又是好笑又是着急，又不便呵斥阻止，惟顺治叹道：quot;董鄂妃慧根深种，绝顶聪明，悟道比朕更早，又何必定要朕度化？quot;
建宁一愣，诧异道：quot;皇贵妃也信佛吗？这倒没有听说。quot;
顺治微微摇头叹道：quot;皇太后供奉萨满，又认了汤若望做义父，自然不喜欢人家信佛。所以皇贵妃除了同朕在私下里谈论几句之外，从不与人谈起禅悟之理。quot;
建宁撇嘴道：quot;皇贵妃当然会做人。其实佟妃的佛理也是极通的，只是皇帝哥哥不曾与她谈论罢了。quot;
玉林秀听到佟妃的名字，忽然低头专注地看了建宁一眼。建宁只觉那双目中有精光『射』出，不禁一震，肃然起敬，再不敢嘻笑调侃，庄容问道：quot;大师，依你所言，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命数使然，这样看来，人世间岂非无可忧虑之事，亦无所谓得失祸福？那么悟道之后，人还有没有喜怒哀乐呢？quot;
顺治微笑：quot;十四妹这一问，已经灵光闪现。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