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哥哥真是大人了,是个威严的皇上。面对着子衿这样感『性』而激烈的诉说,他竟然可以做到面无表情,纹丝不动。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思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有喜怒,除非是他想让人家知道他的好恶,否则,他表现出来的就只有这样永恒不变的一副君主的态度。
建宁为自己刚才忘情的哭泣感到羞愧,同时对那个刚刚被废的皇后起了极大的好奇,她想,原来慧敏也是会觉得寂寞的,看她那么喜欢炫耀皇后的仪仗,还以为她很喜欢做皇后呢,原来她并不喜欢这个宫殿。福至心灵般,她忽然意识到该是暂停这段『插』曲的时候了,皇帝哥哥是不可能当场做出任何反应与决断的,是自己把子衿带进来的,也得由自己把她送出去。
想到这一点,建宁觉得自己也瞬间成了大人,懂得进退了,她继续用一种撒娇的口吻说:quot;好了,说完皇后的事,说说秀女吧。我还给平湖和远山准备了礼物呢,哥哥召她们进来让我见见好不好?quot;
quot;平湖和远山?quot;顺治笑了,这一回是自在的,毫无保留的,他带着纵容的语气说,quot;你的花样儿还真多。不过,说起来你真该好好跟平湖学习,她年纪比你还小呢,学问可比你大多了。quot;
当平湖和远山走进绛雪轩的时候,建宁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储秀宫里那个糊灯笼的秀女。她不禁离座站起,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说:quot;是你呀。quot;
平湖却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手,再次裣衽施礼:quot;参见格格。quot;她的严肃与娇娜有种形容不出的韵致,仿佛一朵桃花迎风绽放。建宁微微震动,当她握着平湖的手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更强烈了。印象可能会含糊,但感觉不会。她执拗地再次拉住平湖的手,用力不让她甩开,盯着她的眼睛说:quot;我是不是见过你?quot;
平湖被动地抬起眼来,冷冷清清地说:quot;是的,格格上次来过储秀宫,烧了我的灯笼。quot;
quot;不是那一次,是……quot;建宁结舌,不是那次,又是哪次呢?她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平湖?平湖的手柔软清凉,有着说不出的细腻,眼神坚定明亮,藏着深深的悲哀,那五官过于精致了,真像是一朵精雕细刻的桃花,这一朵桃花,和那一朵桃花,究竟有什么不同?
熟悉的感觉就像按图索骥般一点点找回来,每分每秒都在增长,建宁笃定她们从前是认得的,并且有过很深的交情。可是,她到底是谁?她拉着她的手,执着地问:quot;你以前真的不认识我吗?quot;
远山看到建宁拉着平湖的手不放,不禁觉得嫉妒。从入宫那天起,她就知道平湖是自己最大的对手,最劲的强敌,而当她们一同跪在皇上面前等待quot;赏荷包quot;或是quot;撂牌子quot;的时候,她就更加清楚了:在皇上的心目中,这一届秀女里只有平湖可以与她一较高低,平分秋『色』。这使她时时处处都不自禁地要和平湖比较,而最让她难过的是,平湖就好像胜券在握似的,一直用一种近乎于置身事外的态度来对待她的挑战,仿佛胸有成竹,又似不屑为伍,这就更让远山觉得难过,觉得不能输了。
比如今天,整个储秀宫里只有两位小主得到格格的特别召见,这当然是一种光荣,可是当两个人一同谢恩时,格格却只对平湖格外垂青,那不就意味着自己输了吗?远山可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她看着茶桌上的各『色』细点,显然是经过茶膳房特地准备的,是为了迎接格格回宫吧?不难判断,皇上和这位十四格格的感情相当好,尽管这已经是一个嫁出宫去的格格,但是她住得这样近,随时抬起脚就可以回到宫里来,她的意见一定会直接影响皇上的喜恶的。进宫这么久,远山多少也听过一些关于建宁格格的传闻,知道她贪吃、贪玩、喜欢恶作剧,是这宫里最不安静的格格,对付她,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新鲜玩意儿。这样的金枝玉叶,应该是不难讨好的。
远山笑笑,做了个万福:quot;远山谢格格赏赐,远山家乡也有些小玩意儿,虽不值什么钱,却也新鲜,现欲献给格格,又恐微薄,请格格恕罪。quot;
建宁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地吸引了过来,笑道:quot;你有好东西给我,怎么还会怪罪?是什么?quot;
quot;是整整一匣子上『色』泥人儿,都扮的戏曲故事,也有《西厢记》,也有《牡丹亭》,每匣都不一样的。quot;远山微笑,quot;格格见惯了金的玉的,跟格格说泥人儿,真是不好意思。quot;
其实她说得谦虚了,那些泥人是在她进宫前,父亲专门请了中原最有名的泥人张用了大半年的时候捏制而成的。是用五『色』土掺着米浆,捶捣成模再捏出眼耳口鼻,然后封蜡收油,只要存放得宜,过一百年也不会朽坏;最贵重的还是颜料,都不是普通的赭黄绛红靓蓝草绿,而是用朱砂、蓝宝石末、金粉等层层涂砌,就是风吹水洗也不会褪『色』。这样的泥人,只怕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