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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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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月光(3 / 4)
意思。”

    “人真靠不住,”李飞云说,“——汽车来了,你上去吧,过两天来我那儿走一趟,我请你吃餐便饭。”

    陈锡麟一只脚踏上汽车,突然转过身来将李飞云拉过去,把一叠钞票塞进李飞云衣袋,急促的说道:

    “拿住这些,你需要。”

    李飞云赶忙将钞票掏出来想还给陈锡麟,陈锡麟已经上了车,车掌吹了一声哨子,汽车缓缓开走了。李飞云紧捏住那叠钞票,站在路旁发怔。

    “噢,陈锡麟——”他喃喃的喊道,公共汽车开过,空气里荡起一股暖风,柔柔的拂到李飞云脸上来。

    七八点的时候,天暗得最快,李飞云回到他住的那条巷子时,里面一片黯黑,李飞云住在巷子底一家专租给台大学生的旧木阁楼上。他和余燕翼租了楼顶一间房,每月三百块。

    李飞云爬上楼梯,走进房里,余燕翼正坐在饭桌边,她看到李飞云走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李飞云看不清楚她的脸,他看见她怀着孕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臃肿,鼓圆的肚子紧抵着桌沿,桌上的菜饭摆得整整齐齐,还没有动过。

    “我刚刚和陈锡麟他们在外面吃过了。”李飞云走到书架边将手上的笔记塞进书堆里。

    “我以为你会回来吃饭,所以一直等着你。”余燕翼低声说道,她仍然坐着没有动。

    “你应该先吃的。”李飞云说。

    “你跟我说过你们今天考完毕业试,我多加了两样菜。”

    余燕翼的声响有些微颤抖,李飞云觉得心里一紧,他最近愈来愈怕和余燕翼说话,他怕听她的声音。余燕翼从来不发怨言,可是她一举一动,李飞云总觉得有股乞怜的意味,就像她坐在饭桌边,鼓圆的肚子抵紧着桌沿这个姿势,李飞云看着非常难受。她总那么可怜得叫人受不了,李飞云想道,他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在紧缩。余燕翼正吃力的弯下腰去盛了一碗,又佝下去盛第二碗。

    “你一个人吃罢,我已经吃饱了。”李飞云说。

    余燕翼迟疑了一会儿,把盛好的半碗饭倒回锅里,坐到椅子上,低头吃起来。

    李飞云脱去衬衫,蹲下身整理书架上的书籍。每个学期完了,他总要整理一次,把念完的书收拾好,需要的课本及参考书摆上书架。大学一二三年级,李飞云将所有攒下来的钱都花到参考书上。台大对面的欧亚书店专做翻版洋书生意,李飞云去买书常常超过预算,于是他就把伙食费扣成两餐,有时中午买两个面包裹裹腹就算了。从一年级起他就拟好一个读书计划,在四年内,将物理方面的基本学科打下扎实的根基,然后到数学系选读高等微积分,微分几何,向量分析,李氏群论等,他想将来出国念理论物理,所以先把数学基础弄好。三年来,他每次都得到自然科奖学金,一年一千圆,他统统拿去买了参考书,可是毕业考他却担心要补考了。

    真滑稽,他想道,倒在桌子上竟会睡了过去,他真不喜欢克洛教授那副金丝边的眼镜,看人的时候,闪光闪得那么厉害。

    “陈锡麟替你找好家教没有?”余燕翼道,她吃了一碗饭,四样菜动过两样,她把其余的都收到碗柜里。

    “我明天就去试试,不晓得人家要不要,我只能教两天,分不开时间了。”

    “我们明天要付房租和报纸钱,房东太太早晨来过两次。”

    “我上星期才交给你四百块呢!”李飞云回头诧异的问道。

    “我买了一套奶瓶和一条小洋毡。”余燕翼答道,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抖,她勉强的弯着身子在揩桌子。李飞云猛觉得心里一缩,他没有出声,他把理出来的旧书一本本叠起来,参考书的书边都积上一叠灰尘,他用抹布将灰尘小心的揩去,大四这一年他一本参考书也没有看,参考书底下压着一叠美国留学指南,里面有M·I·T,史坦佛、普林士敦和加州大学的校历和选课表,他以前有空时最喜欢拿这些选课单来看,心里揣度着将来到外面又应该选些什么课。

    “房东太太说明天一定要付给她,我已经答应她了。”余燕翼说道。

    “你为什么不先付房租,去买那些没要紧的东西呢?”李飞云说道,他把那些指南狠狠塞进字纸篓里。

    “可是生娃娃时,马上就用得着啊。”

    “还早得很呢,你整天就记得生娃娃!”李飞云突然站起大声说道,他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对余燕翼说话会那么粗暴。

    “医生说下个月就要生了。”余燕翼的声音抖得变了音。她紧捏着抹布,整个身子俯到桌子上,鼓圆的肚子压在桌面上,松弛的大裙子懒散的拖到脚踝,她始终没有回头来,李飞云知道她哭了。

    李飞云走到余燕翼身后,搂着她的腰,将她扳过身来,余燕翼低下头抵住李飞云的肩窝。李飞云默默的拍着她的背没有出声。余燕翼隔不一会儿就抽搐一阵发出一下压抑的哭声来。李飞云感到心里抽缩得绞痛起来,他觉得余燕翼的大肚子紧紧的顶着他,压得他呼吸有些困难。

    “不要哭了。”李飞云喃喃的说道,他的眼睛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