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白先勇短篇作品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黑虹(4 / 6)
一手摸到了一团暖烘烘溜滑的东西,那是一堆粘在屁股上的稀粪。

    “七巧!”

    “八仙!”

    “全来到——哈、哈、哈,干杯,快点、快快——”

    七八个人头,晃动着,喊着,杯子举得老高。

    “喂,伙计!”有一个人站起来叫道,“再加一盅‘龙凤会。’”

    其余的人马上爆出一阵欢呼,杯子举得更高。

    伙计从柜台下面捉出一条长长的东西,往柱子的铁钉上一挂。一条油亮的黑影,拼命的扭动起来,扭、扭、扭——嗳,一条蛇!

    耿素棠赶快偏过头去,她看见那个伙计跑上前,一把抓住蛇腰往下一扯,“嗞”!一声,蛇皮脱了下来。她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有几只猫眼在眨。

    ……红的,紫的,一只毛茸茸的粗手一把抓住了那个水蛇一样的细腰,袅动,袅动……

    “咯,咯,咯——”一阵笑声在食堂的角落里响了起来,耿素棠看见那边一个男人猪肝色的醉脸正在向一个女人的耳朵根下凑过去,女的躲避,笑,又是吃吃的笑,吃吃的笑——

    “伙计,结账。”

    她蓦然站了起来,胃里那团热气突地往上一冒,额头上马上沁出了几粒汗珠,眼前的雾愈来愈浓,她想走,快点走,走到一个清静的地方歇一歇,那阵吃吃的笑声刺得她很不舒服,头发重,脚是轻的。

    油烟不住的冒——

    中药铺门口有个瘦小的男人,跳出跳进,红着脖子叫喊在卖虎鞭,一群小伙子围着他,个个看得死眉瞪眼。

    三

    夜渐渐深了,植物园里静得了不得。碎石子路上有人走过,喀轧喀轧的脚步声一直走到老远还隐隐约约的听得到。荷塘里涨了水,差点冒到路上来,塘面浮着灰白的水雾,一缕一缕绕在竖出水面的荷叶上。

    天上有一弯极细极细的月亮,贴在浑黑浑厚的云层上,像是金纸绞成的一样,很黄很暗。高大的椰子树静静的直立着,满园子里尽是一根根黑色的树影子。

    开始降露了,耿素棠觉得腿子碰在草地上湿湿的,她靠在一棵椰子树脚下,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头重得抬不起来,手脚直往下缒,一点也不听调动了。她想好好的歇一歇,口干得难受,胸里窝着的那团暖气,一直在翻腾,散也散不去,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懒,最好就这样靠着,再也不要动了。

    ——唉,这种天气——

    她心里还在抱怨着,忽然间她听到了一阵声音,大概是从那边树林里发出来的,开始很模糊,渐渐的移近了,愈来愈清楚,是一阵女孩子合唱的歌声。她看见树林的黑影子里有几点白影子在浮动着,忽隐忽现,一阵风从塘里掠过,把那阵歌声一个字一个字都吹了过来:

    我不知为了什么,

    我会这般悲伤,

    有一个旧日的故事,

    在心中念念不忘;

    晚风料峭而幽回,

    静静吹过莱茵。

    夕阳的光辉染红,

    染红了山顶——

    歌声飘着,浮着,有些微颤抖,轻轻的、幽幽的——

    ——是了,是了,就是那首《萝——萝累娜》,唉,《萝累娜》!

    她坐了起来,仔细的听着,有一点隐痛从她心窝里慢慢地爬了出来,渐渐扩大,变成了一阵轻微的颤抖,抖,抖得全身都开始发痒发麻,泪水突地挤进了她的眼眶里,愈涌愈多,从她眼角流了下来。

    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这样感觉过了,压在心底里的这份哀伤好像被日子磨得消沉了似的,让这阵微微颤抖的歌声慢慢撬,慢慢挤,又泻了出来,涌进嘴巴里,溜酸溜酸,甜沁沁的,柔得很,柔得发溶,柔化了,柔得软绵绵的,软进发根子里去。泪水一直流,流得舒服极了,好畅快,一滴、一滴,热热痒痒的流到颈子里去。

    白影子在黑树林里慢慢的浮动着,一隐、一现——

    晚风料峭而幽回,

    静静吹过莱茵。

    ——唉,太悲了些,《萝累娜》。

    那么久,那么远,埋得那么深,恍恍惚惚,竟隔了几十年似的,才不过是二十七八岁,耿素棠觉得好像老得不懂得回忆了。是日子,是这些日子把人磨得麻木了。远远的那些声音,远远的那些事情,仿仿佛佛的人影子,都随着这远远的歌声在转,在动——

    一现一隐,白影子、黑影子,交叉着,交叉着。

    ——哎,小弟。

    她又看见一双忧伤的眼睛在凝视着她了,深深的,柔柔的——

    她为什么叫他小弟,她有点记不得了,在班上她总觉得他比她小,她喜欢他,当他弟弟。

    就是那一夜晚,在公园里,也是这么一个温温湿湿的三月天,也有这么一钩弯弯细细的小月亮。

    “我以后不想见你了。”小弟忽然对她说,他们两人站在亭子里。

    她望着他,她不懂。

    “你不懂得我!”他抬起头来,两腮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