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阿来中短篇作品集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狩猎(3 / 4)
被雨水打湿的背影。

    “你别吃了,别吃了。”秦克明盯着那些仍然快快乐乐生长不息的圆圆的白色的东西,“我梦见的就是它们。”他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情,“它们就像梦中出现的一模一样。”而我们背后突然传来羊子似的叫声。

    一声,两声,又突然中止。叫声悲哀而又凄凉。蘑菇们因为我停止采食,来得及撑开菌伞,慢慢有了将要变得硕大无朋的样子。那羊子似的叫声又从雨中传来,并渐渐近了。终于一只母獐子从雨水中走了出来,獐子被雨水完全淋湿了。这是一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獐,丰满的Rx房里奶水自己渗漏出来。看来,它很久没有给幼獐喂奶了。

    它的叫声焦灼而又凄凉,它的眼中甚至露出了狼的光芒。这时,棚寮深处的干枯松枝底下传出了一个幼獐的声音,它和我们悄然过了一夜而我们竟然毫无知觉。我们两人同时跃起扑向那堆松枝,底下传来一声惨叫。我们抱出那只哆嗦不已的幼獐。把它放在地上,可它已经不能站立了。一只腿在我们的扑击下折断了。我采下一片蘑菇,送到它嘴边,它竟也慢慢咀嚼起来。那只母獐仍然在前后左右奔窜跳跃,用越来越凄凉的叫声搅得我们心烦意乱。秦克明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眼里泪水就要流下来了。接着他端起了他的大口径双筒猎枪,子弹射到獐子的脚下,掀翻了一大片泥土,獐子也被翻了个肚子朝天,滚下了山坡。

    “我没有打死它。”我赶紧点点头,我们两个一人削好一个桦木片。再把这木片当成夹板固定到幼獐的断腿上,用不久就会腐烂的棉布条扎好。棉布条用去了我内衣上的两个袖口。也就是这个时候,雨水渐渐停了。

    不远处传来半自动步枪清脆的点射声。这是银巴的特别嗜好。首先惊动猎物,使它们迅疾奔逃,然后用漂亮的姿势连续射击,直到射中猎物。奔跑中的猎物被射中时,不是立即倒地,而会更加猛力地跃起,比跳高选手更优美地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形,落地时就爽快地断气了。银巴说他这不是炫耀枪法,而是喜欢猎物的这种死法。呆立不动时被击中的猎物总有时间有一点力气用于最后的挣扎,让猎手在一瞬间有负罪之感。

    最后一声枪响在山谷中激起的回音也消失了。

    “他打中了。”一抹阳光终于钻破了云层,照亮了我们,照亮了周围的景物。

    银巴回来了。

    他遇见一只狼吃掉了昨晚那头麝香,他又打死了那头狼。他把那只麝香捣出来,放在我们面前,说:“每人到手二三百块了吧。”他想我们会吃惊的。后来倒是他吃惊地看到我们把饼干泡软一点点喂那只小獐。

    呆立一阵,他从我手中接过茶缸细心地喂了起来。

    喂完,他又采来一把嫩草放在小獐的嘴边,说:“我为你爸爸报了仇了。”小獐子像小羊一样叫了一声。真像是小小羔羊的声音。

    我禁不住也学叫了两声。

    ——咩——两个伙伴说:“不枉是写歌的人,学野物叫也这么好听。”而我写的什么歌呢?冒牌的、矫饰的藏族民歌。现在团里又有了一个摇滚歌手。这个前高中生,刚刚劳教释放,劳教期间参加了一个什么新生艺术团。现在我又要专门为他谱写摇滚歌词了。其实,我不太明白什么是民歌,什么是摇滚。但实实在在,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串歌词:

    我不是羊,不是羊,虽然对苍天我俩叫声相仿。

    我会长出长长的牙齿,姿势优美,飞奔跳跃,我是一只雄獐,通身散发无比的异香。

    风流过我,阳光流过我,啊,我在远远的翠绿山冈。

    如果有一个好作曲家配曲,这首歌可以由迈克尔。杰克逊或是麦当娜演唱。我抑制不住又咩咩地叫了起来。现在,是小獐子跟着我叫了起来。

    “不要叫了,”秦克明说,“母獐子就要来了。”我和银巴大笑起来。

    “笑什么!我害怕母獐子来了我会开枪打它!”“笑话,我们不是来打猎的吗?”说话间,母獐就来了。这只孩子被生擒,丈夫被狼吃掉的母獐。我们听见它穿过树林时一路碰掉露水的声音,很快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一伸手摸枪,它就跳开了。

    这时,秦克明说:“叫它来吧,没听说过哪个真正的猎手要杀喂奶的东西。”我和银巴又笑,并听从他的吩咐放下了枪。

    “你真的打死了一只狼?”“真的。”“我去把狼皮剥来我们就回家吧。狼皮做个褥子,我老婆有风湿病。”“这个季节的狼皮不好。掉毛。”秦克明摸一摸小獐子的头就走了。银巴张张嘴,冲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们弄灭了篝火,收拾好东西。银巴从我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装进麝香,用木塞塞好,又用打火机把蜡融化,封住瓶口。奇异的香气就渐渐淡薄并消失了。

    然后,两人并肩在温煦的阳光中坐了下来,等秦克明剥了狼皮回来,等那只母獐来领走它的孩子。獐子,我们不会杀死你的孩子,除非它已离开了,长成了一只真正的雄獐,它的肚脐眼散发异香,变成了值价的宝贝。我在心里向躲在附近的担